同一轮冷月之下,七十里外的朝歌城,正浸在无边夜色里。
帝辛还没有睡。
他坐在鹿台的最高处,面前摆着一案酒菜。
酒是秬鬯——用黑黍酿的,加了一种叫郁金的香草,气味浓烈。
菜是炙鹿肉、烹熊掌、蒸河鱼。他几乎没动过箸,只有案上的酒爵,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夜风从高台上吹过,把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他披着一件缀满玉片的锦袍,领口敞开,露出精壮的胸膛。
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如熊,肌肉虬结如铁,曾赤手空拳打死过一头奔突的犀牛。
他的父亲帝乙把王位传给他,不是传给长子微子启,是传给他。在确立嫡长子继承制的商朝,嫡出的血统、地位与继承优先级均远高于庶出。
因为他的母亲是王后(正妻),微子的母亲不是,这样的嫡庶之别,决定了他的一生。
“报——”
内侍连滚带爬跑上来,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大王,孟津急报,周人——”
“知道了。”帝辛摆了摆手。
内侍愣住。“大王……”
“孤说知道了。”帝辛端起酒爵,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辛辣。“周人来了多少人?”
“八、八百诸侯会盟伐纣,甲士四万五千人,战车三百乘——”
“孤的七十万大军呢?”
内侍张了张嘴,不敢答话。
帝辛笑了。他把酒爵往案上一顿,酒液溅出来,洇湿了案上的丝帛。丝帛上绣着金色的夔龙纹,酒渍在龙头上晕开,像一团模糊的血迹。“七十万。
孤说七十万,你们就报七十万?周人才四五万,你们就怕成这样?”
“可是大王,主力在东夷,朝歌城中……”
“朝歌城中怎么了?”帝辛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朝歌城中还有孤。孤在,朝歌就在。”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到高台边缘,目光沉沉地俯瞰着脚下的朝歌城。
城池在夜色中沉沉地卧着,灯火疏疏落落地缀着,像一盏灯油将尽的青铜油灯。这座城是他父亲传给他的,是他祖父传给他父亲的,是成汤以来六百年商王基业的象征。
城墙高大,城门厚重,宗庙里的铜鼎排列成行,每一口鼎里都煮过祭祀祖先的牺牲。
他想起很多年前。
他刚刚即位的时候,二十出头。
带着大军东征东夷,一口气打了九场胜仗,俘虏了“亿兆夷人”,先是在长勺击败东夷军队,一路追击攻占东夷营丘城,把东夷残余军队逼退到东海一带,将商朝的版图推到了海边。
所有人都说他是“百克”——百战百胜的王。不过这场胜利也消耗了商朝大量国力,为后来的王朝覆灭埋下了隐患。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他开始修鹿台的时候?是他纳妲己的时候?
不。是他不再把周人放在眼里的时候。
姬昌那老东西,在羑里囚了七年。七年里,他竟吃了自己亲儿子的肉。归周之后,乖顺得如同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年年进贡,岁岁来朝,在自家祠堂里祭祀商人的先王。姬发?一条小狗罢了。
帝辛转过身,面对着跪在地上的内侍。“传令。明日,尽发朝歌之兵,随孤亲征牧野。”
“大王!朝歌之兵多是奴隶和——”
“奴隶也是人。”帝辛说。“告诉他们,打完这一仗,斩首一级,免奴籍。”
内侍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大王圣明!”他连滚带爬地跑下去了。
帝辛独自站在高台边缘。
夜风把他的锦袍吹得猎猎作响,玉片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望着城外那条通往孟津的大道,浓黑如墨的夜色里望不到尽头。那条路,姬昌曾走过——当年从羑里归来时,他便是踩着这条路一步步挪回西岐的。
彼时的他灰头土脸,活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老狗。
那时候帝辛站在城楼上看着,笑了。姬昌的儿子周武王姬发正率领着庸、卢、彭、濮等方国部落组成的联军,带着四万五千将士、三百辆战车,往朝歌而来,一场决定商周命运的牧野之战即将打响。
“姬发。”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一块淬了毒的硬骨头。“孤倒要看看,你这条小狗,牙口有多硬。”
鹿台上的烛火忽然灭了一盏。帝辛没有回头。黑暗里,他的背影像一座即将崩塌的山。
同一时刻,朝歌城的另一处宅邸中,灯火也亮着。
宅邸不大,比起鹿台的奢华,这里简直是寒酸——土墙上刷着白灰,院子里没有青铜灯奴,只有一盏陶制的油灯。灯下坐着一个老者,面前摊着一片龟甲,龟甲上钻着密密麻麻的孔洞。
他是箕子,帝辛的叔父。
有人推门进来。
来者身量高大,面容与帝辛有几分相似,眉宇间却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忧色。
他是比干,帝辛的另一位叔父。两位先王的胞弟,当今天子的叔父,此刻正静坐在这间寒酸宅邸中,相对无言。
“还没睡?”比干在箕子对面坐下。
箕子没有抬头。手指抚过龟甲上的裂纹,那裂纹从中央向四周扩散,像一张破碎的网。“睡不着。你也睡不着。”
比干沉默了很久。“我去见过他了。”
“他怎么说?”
“他说周人不足为惧。他说他的七十万大军会把姬发碾成齑粉。他说——他说我是老了,胆子小了,不配做他的叔父了。”
箕子终于抬起头。烛火跳荡在他苍老的脸上,沟壑纵横如被岁月犁过的田垄。
那双年轻时曾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化不开的疲惫。“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我再进谏一次。”比干说。“最后一次。”
“他不会听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比干垂眸不语,只有烛火在他忧色沉沉的眉宇间投下一片晃动的阴翳。
他看着窗外那轮西斜的月亮,月光照在他的白发上,像一层薄霜。
“我是他的叔父。他不听,是他的事。我不说,是我的事。”
箕子没有再劝。他知道劝不动。比干这个人,一辈子都是这样。
当年帝辛为满足奢靡享乐,强征百姓服役修建豪华的鹿台,比干谏。
帝辛两次率军征伐东夷,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比干谏。帝辛要杀九侯、脯鄂侯、囚西伯昌,以残酷手段对待诸侯重臣,比干谏。每一次都谏,每一次都不听。
但他每一次都还会再去。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却始终不肯碎裂的铜。
“我准备走了。”箕子说。
比干猛地抬头。“走?”
“去东方。去箕。”箕子把龟甲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窗前。“
商容已经走了。微子也走了。我留下来,是因为我以为他还能回头。
现在我知道了,他回不了头了。不是他不愿意。是他已经不知道‘回头’是什么意思了。”
比干站起来,走到箕子身边。
两个老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月光下的朝歌城。
这座他们出生、长大、老去的城。
这座承载着五百余年商汤基业的城。他们记得太甲、太戊、武丁的盛世——其中武丁统治期间是商王朝最为强盛的时期,记得九鼎沉于泗水、玄鸟降而生商的传说。
现在这座城像一个熟睡的老人,呼吸微弱,命悬一线。
“我不走!”比干说。
箕子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他的叔父。”比干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生死无关的事。“
他可以不认我。我不能不认他。”
箕子没有再说话。月轮西斜,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一高一矮,如两尊凝固的石像。
天已破晓在即,牧野的硝烟,仿佛已飘至朝歌城下。
比干是在第二天清晨进宫的。
他没有去鹿台。他知道帝辛不会在那里见他——甲子日,帝辛披上了甲胄,准备亲征。
比干在宫门前拦住了他的车驾。
战车镶着青铜,车轮比人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