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7章 甲子(上)
  甲子日。清晨。牧野。
  天刚蒙出一丝鱼肚白,旷野上就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商军的阵列从北往南铺开,旗帜遮天蔽日,上面绣着巨大的饕餮纹——那张没有下巴的兽面,瞪着空洞的眼睛,像是在吞噬一切。
  甲士的铜胄在晨光中泛着青光,戈矛如林,战车一字排开,车轮比人还高,车辕上镶着青铜兽头。七十万大军。帝辛是这么说的。但站在阵列里的人知道不是。
  那些穿着不合身皮甲的人,皮甲上还带着仓库里的霉味。
  那些手里攥着石斧和锄头的人,锄头上还沾着田里的泥土。那些脚上没鞋、腿上带着鞭痕的人,鞭痕有新有旧,旧的是褐色的痂,新的还渗着血。
  那些眼神空洞、嘴唇发抖的人——他们不是兵。他们是朝歌城里的奴隶,是东夷的俘虏,是商纣王仓促拼凑起来的那支大军里的大多数,是被一纸“斩首免奴”的许诺赶到牧野的人。
  据记载,商军这支号称七十万的队伍,实际其中一大半都是像他们这样临时武装起来的奴隶和战俘。
  我站在他们中间。
  身上的皮甲是昨天才发下来的。皮子没硝制透,一股未散尽的腥气裹着仓库的霉味,闻着像埋了半载的腐兽尸骸。甲胄太大,肩膀处空出一大截,系绳绑了又绑,还是在松动。
  手里是一柄铜戈,戈刃卷了口,戈杆上有一道深深的刀痕——不知道上一任主人用它格挡过什么。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底,冻土硌得脚心生疼。脚趾露在外面,冻得发青。
  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瘦得肋巴骨根根分明,隔着宽松的皮甲都能数得清轮廓。
  脚上没鞋,脚底板全是冻裂的口子,最深的一道裂到了肉里,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淡淡的血印。
  手里攥着一把石斧。石斧的刃崩了口,握柄上缠着草绳,草绳被血浸得发黑——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
  “你是哪里人?”我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东夷。”
  “你怎么在这儿?”
  “被抓来的。”他的嘴唇干裂,一张嘴就渗出血沫。“部落被打败了。男的都抓来当兵。爹死了,哥也死了,我娘不知道还在不在。”
  “打谁?”
  “不知道。”他舔了舔嘴唇,血沫又渗出来。“他们说要打周人。周人是干什么的,我不知道。是东边来的还是西边来的,我也不知道。我只想回家。”
  他手里的石斧在抖,不是因为冷。牧野的风卷着荒草屑刮过来,把他枯黄的头发吹得贴在脸上又掀起来。他留着东夷人的发式——前颅剃得精光,后半截头发编成粗黑的辫子。那辫子被凝血黏成一绺绺的,早已散开,湿重的发梢垂在肩头。
  对面传来鼓声。
  不是一面鼓。是几百面鼓同时擂响。
  鼓声从周军的阵列中炸开,像滚雷碾过大地。脚下的冻土都在震颤,脚心生疼。
  周军的阵列从地平线上浮现出来——三百辆战车一字排开,每乘战车配75人,其中车上有三名甲士,车下辅以步卒。
  战车后面是虎贲三千,甲士四万五千,来自庸、蜀、羌、髳、微、纑、彭、濮这西方八国的盟军列成方阵,周军总计七万零五百人。
  羌人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蜀人的铜矛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巴师的勇士排成了歌舞战阵——他们打仗的时候会唱着歌跳着舞往前冲。
  他们的阵列比商军小得多,但他们的阵列是整齐的。不是用鞭子抽出来的整齐,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整齐。
  中军大纛下,姬发站在战车上。
  他并未安坐车内,而是挺直身躯立在战车之上。
  身上的暗铜色甲胄毫无光泽,恰似一块饱经风霜的锈铁板。他身边,姜子牙的白发在晨风中飘动。
  七十岁的老人站在战车上,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冻土里的矛。
  帝辛也在战车上。他的战车镶着青铜,车轮比人还高,车辕上雕着夔龙纹。
  他的甲胄是镶金嵌玉的,他的剑是铸着雷纹的,他的旌旗是最大最高的。他看着对面的姬发,嘴角挂着一丝笑。
  “姬发小儿。”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压,身旁近侍尽皆听得分明。“
  你父亲在羑里吃了自己的儿子,都不敢吭一声。你这条小狗,倒敢来咬孤?”
  没有人应声。商军的阵列沉默着。风吹过,饕餮纹的旗帜在风中抖动,发出布帛拍打的闷响。
  姜子牙举起了黄钺。
  那柄黄钺在晨光中闪过一道金光,像一道被折下来的闪电。
  黄钺不是实战兵器——是礼器,是权力的象征。
  姜子牙把它举起来的时候,整个周军的阵列都安静了。七十岁的老人站在战车上,银发被风吹得向后飞扬,黄钺高举过头。那一刻,他像一只鹰。
  后来史书上写了四个字:“维师尚父,时维鹰扬”。像一只老鹰张开翅膀,从天空中俯冲而下。
  “致师!”
  黄钺猛地挥下。战鼓声炸开。
  三百辆周军战车同时启动。车轮碾过冻土,发出沉闷的轰隆声,像雷声在地面上滚动。
  三千虎贲齐声呐喊——那是训练有素的战吼,三千个人的声音合成一股,像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砸在商军的阵列上。四万五千甲士的脚步震得大地发颤,每一步都像重锤夯击土坯。
  那不是冲锋。那是一堵移动的铜墙,带着碾碎一切的沉浑气势。
  商军的阵列开始骚动。前排的奴隶兵往后退,后排的督战队用矛杆往前推。
  矛杆打在背上、头上,有人被推倒在地,被后面的人踩过去。有人扯着嗓子喊“稳住”,有人带着哭腔喊“列阵”,有人撕心裂肺地喊娘。那些喊声混在一起,被周军的战鼓声和呐喊声淹没,像洪水里的几片落叶。
  姜子牙的战车冲在最前面。七十岁的老人,银发如旗,黄钺如月,一个人,一辆车,朝着商军的阵列直撞过去。
  商军的箭雨落下来——不是周军那种整齐的齐射,是零零散散的。奴隶兵们拼尽全力也拉不开硬弓,箭头射出时软塌塌的,被风一吹便歪歪扭扭地偏了方向。
  少数能射到姜子牙车前的箭,钉在车轼上、甲胄上、车轮上,但没有一支能射中他的身体。
  他的战车撞进了商军的前阵。铜铸的战车撞上了血肉筑成的人墙,人墙瞬间便如残瓦般碎裂开来。
  然后,姜子牙的声音从混乱中炸开。
  “倒戈不杀!”
  不是他一个人在喊,是三千虎贲一起喊,是四万五千甲士一起喊,“倒戈不杀!”
  那声音像滚雷一样碾过牧野。商军的前阵停住了。
  这支由贵族私兵与东夷战俘混编而成的队伍里,那些被仓促推上战场的东夷人——他们是商军东征的俘虏,此刻本该是商纣王用来抵挡周军的“炮灰”,却同时停下了脚步。
  而周人那句“不御克奔,以役西土”的许诺,早就在他们之间悄悄传开。
  我身边的东夷少年忽然不抖了。他握着那柄崩了口的石斧,抬起头,看向我。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倒戈不杀。”
  “嗯。”
  “我不想死。”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想回家。”
  然后他转过身。他把石斧的刃口对准了身后的商军督战队。
  不只是他。整条商军的前阵都开始转身。那些东夷的俘虏、朝歌的奴隶、被皮鞭驱赶着踏上牧野的人——几乎在同一瞬间,齐齐转过了身。
  攥着石斧、扛着锄头、挥着木棒,甚至赤手空拳,他们疯了似的朝身后穿戴着精良甲胄的督战队扑过去。
  他们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逃命。
  他们不是要赢,他们只是不想死。
  当对面有人喊着“倒戈不杀”的时候,他们终于找到了第三条路——不是站着被周军杀死,不是跑着被商军督战队砍倒,而是转身,把武器对准那些曾经用鞭子抽他们的人。
  史书上写“前徒倒戈,攻于后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