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8章 甲子(下)
  周军的战鼓还在响。
  不是之前那种炸裂的、滚雷般的擂法。是另一种——沉稳,持续,一下一下,像心跳。
  那是追击的鼓点。每一下都踩在溃兵们的脚步上,催着他们跑,催着他们散,催着他们再也不敢回头。
  倒戈的奴隶疯了似的乱砍。
  他们哪里是在杀人——他们是在泄尽积攒了半生的怨毒。那些握着石斧的人,石斧砍在督战队的铜甲上,崩了口,震得虎口发麻,但他们还在砍。一下,两下,三下,直到铜甲凹陷、甲内的肋骨断裂、那个人不再动弹。
  那些没有武器的人,用指甲,用牙齿,用石头。
  有人抱住了督战队的腿,死死抱住,让后面冲上来的周军战车碾过去。他死的时候还在抱着。
  黏稠的血珠顺着冻土的裂纹慢慢渗进去,像要把这片土地都染透。
  冻土刚化开,就被新涌出的血覆盖,一层叠着一层,把黑褐色的泥地染成了黏稠的酱色。
  后来史书上写“血流漂杵”——血深到能让舂米的木棒漂起来。
  孟子说他不信,“以至仁伐至不仁”,怎么会流那么多血呢?孟子错了。
  仁不仁,和血流多少没关系。战场上没有仁。只有活人和死人。
  我站在血泊里。皮甲被血泡得发胀,重得像焊在了身上。
  铜戈握在手里,戈刃上沾着的碎肉和骨茬早已辨不出主人。
  脚下滑腻得站不稳,每一步都陷进血与泥搅成的黏腻浆液里,拔出来时还带着丝缕的暗红。
  我身边的东夷少年已经不见了。
  他什么时候冲出去的,我不知道。
  我只记得他转身之前抖着声音说的那句——“我不想死,我想回家”,话音未落,他就举着那柄崩了口的石斧,扎进了汹涌的人潮里。
  我开始找他。不知道为什么。
  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不是身体的年轻,是活着的年轻。
  我还不懂得在战场上,找人是最没有意义的事。
  因为你要找的人,大概率已经死了。
  我在溃兵中逆行。
  商军的溃兵朝北跑,周军的追兵朝北追,倒戈的奴隶朝四面八方乱冲。
  我逆着人潮往南走,被推搡,被撞击,被踩踏。有人撞在我身上,甲片硌得肋骨生疼。有人从我身边跑过,眼睛瞪得巨大,嘴里喊着什么——我听不清,所有声音搅成一团,化作不间断的低吼,像是大地被踩痛了,正发出沉闷的咆哮。
  我找到了他。
  在一辆倾覆的战车旁边。
  战车的车轮还在转,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拉车的马倒在地上,四条腿徒劳地蹬着,肚子被长牙划开,内脏流了一地,还在冒着热气。
  他躺在车轮旁边。
  石斧落在手边,斧刃上新添了一道豁口,豁口上沾着铜屑和血。他的胸口被马蹄踏过——蹄印清晰地印在皮甲上,皮甲凹陷进去,肋骨从凹陷的边缘刺穿皮肤露出来,白生生的,像被折断的树枝。他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天空。甲子日的天空很蓝,蓝得不像是冬天。
  有一行大雁从北往南飞,排成人字。他看不见了。
  我“扑通”一声跪下来,膝盖瞬间陷进没过胫骨的血泥里。
  他的嘴唇还在动。我低下头,耳朵贴在他嘴边。
  血从他的嘴里涌出来,温热的,淌在我的脸颊上。他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振翅。
  “……娘……”
  然后没有了。
  我合上他的眼睛。他的眼皮冰凉,薄得像蝉翼。
  手还保持着握石斧的姿势——手指弯曲,关节发白。
  我把石斧从他手边捡起来。斧柄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正在迅速变冷。
  风从牧野辽阔的原野上卷过来,浓重的血腥气被风扯着,一股脑朝北飘去——那是朝歌的方向。
  帝辛带着残兵狼狈退回了朝歌城。
  他的战车从溃兵中挤出来的时候,车轮上沾满了血泥和碎肉。
  拉车的马少了一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砍倒的。
  剩下的三匹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眼睛里全是惊恐。
  帝辛站在车上,一只手扶着车轼,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柄镶绿松石的剑。
  他的甲胄歪斜,披风被扯去大半,长发散乱,披覆肩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牧野。
  牧野上,他那号称七十万的大军正在土崩瓦解。
  不是战死,是溃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此刻跑得漫山遍野都是,甚至不少人调转戈头杀向商军后方。
  有的往朝歌跑,有的往山里跑,有的扔了武器,脱了皮甲,混进溃兵里往东跑——东边是他们的家乡。
  督战队被倒戈的奴隶砍倒,战车被溃兵掀翻,旗帜被踩进血泥里。
  那面绣着饕餮纹的大旗倒在血泊中,饕餮的没有下巴的脸埋在泥里,只露出一只空洞的眼睛。
  帝辛转过头。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走。”他说。声音已哑得不成样子。
  战车驶过朝歌城门。城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那是商朝存在了554年的国门,最后一次为一个王关闭。
  朝歌城里已经乱了。
  鹿台的消息传开——比干剖心,箕子装疯出走,微子启抱着祭器降周。
  守城的士兵僵立在城墙上,望着城外漫山遍野的溃兵与周军猎猎招展的旗帜,面面相觑。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扔了武器往城里跑,有人跪在城墙上对着宗庙的方向磕头。
  帝辛没有去城墙上。他直接去了鹿台。
  那是他为自己修的。
  高逾千尺,台上堆满了从东夷、从四方、从天下搜刮来的金玉珠玑。
  珠玉、青铜、象牙、犀甲、玳瑁、绿松石——他把天下的珍宝都堆在那座大三里、高千尺的鹿台上,东夷的青铜、南疆的象牙尽数汇聚于此,像是要把整个王朝的荣光都摞在一起,摞成一座山。
  现在他爬上了那座山。
  他穿上了最好的衣服。
  这件宝玉衣上缀满了玉片,每一片都打磨得光可鉴人,缝在丝绸上,像一身的星星。
  商代制玉工艺精湛,玉片互相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佩环,像编磬。那是他一生最后一次穿衣服。
  然后他点了一把火。
  火焰从鹿台的底层开始烧起来。
  那些堆积如山的丝绸和竹简最先被点燃——火舌舔上丝帛,丝帛卷曲、发黑、化为灰烬。
  竹简在火中爆裂,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那些被记录在简上的文字在做最后的挣扎。
  火苗顺着木柱往上蹿,一层一层,把整座高台裹成了一支燃烧的火炬。
  帝辛站在最高处。
  火光映着他的脸。他还是那么年轻,那么英俊,那么聪明。他死的时候,没有哭,没有喊,没有求饶。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亲手缔造的王朝在脚下焚作飞灰。
  后来有人说,那一刻帝辛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天命无常”。也许吧?。
  但我更愿意相信,他到最后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输,因为他太聪明了,聪明到不需要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