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歌是从第一更天开始唱的。
不是唱,是哼。
低低的,像风从云梦泽吹过来,像水从长江流过来,像母亲在田埂上唤孩子回家。
一开始只有几声,从汉军营地的某个角落飘出来。
后来声响渐渐密了,东南角有人低低应和,西北角也传来相和的调子。声音不大,但夜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战马在厩中刨蹄子的声音。
楚歌就从那寂静的缝隙里钻进来,钻进楚军的壁垒,钻进每一个楚军士兵的耳朵里。
楚军士兵们抬起头。
那是他们的歌。
楚地的歌。会稽郡的歌,吴中的歌,云梦泽的歌。
他们离家四年了。从汉元年渡江而西,跟着项梁,跟着项羽。
当年的八千江东子弟,如今随项羽困守垓下的楚军尚有十万余众,只是这壁垒里还能堪战、还愿追随的人还有多少?没有人数过。没有人敢数。
有人在跟着唱。唱了一句,停住了。
又有人跟着唱,声音抖得厉害,像被秋风卷着的芦苇,晃得人心头发酸。
后来唱的人多了。不是大声唱——是低低地、断断续续地哼。像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要哼。
一个楚军士兵站起来,朝壁垒外面走。旁边的同伴拉住他。“你去哪儿?”
“回家。”
“你疯了?外面是汉军。”
他没有回答。他挣开同伴的手,继续朝壁垒外面走。
月光照在他的背影上。他的甲胄早已千疮百孔,
左肩的系绳断得参差不齐,半片甲片像濒死的鸟翼,耷拉在肩头。
他走进月光里,走进楚歌里。
更多的人站起来。没有人拉他们了。
因为他们也想走。壁垒里的楚军,
一个接一个,朝外面走。没有回头。
季老蹲在壁垒的阴影里,闷头抽着旱烟。
他枯瘦的三根手指攥着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在夜色里一明一灭,像他没说出口的心事。他没有走。
他看着那些走出去的士兵,没有说话。
“你不走?”我问。
“走哪儿去?”
“回家。”
“家在江东。隔着淮水,隔着长江。
走不回去的。”他捻灭烟蒂,将烟灰轻轻磕在泥地上。“我跟着项王渡江的时候,八千江东子弟。可到了垓下,咱们壁垒里的楚军本还有十万之众,如今经此一败,能跟着的就只剩这些人了。我走了,谁替他守?”
顾言淮站在壁垒外面。
楚歌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半透明的身体穿透了。
他的轮廓在歌声中微微颤动,像被石子惊起涟漪的水面,晃得人眼酸。他听着那些楚歌,沉默了很久。
“四面楚歌,这是出自楚汉争霸垓下之战的经典典故,据史书考据,此为刘邦旗下谋士张良的计策。
张良深知楚军兵士大多是楚人,又因离家日久思乡情切,知晓他们听到楚地的乡音便会军心涣散、归乡心切,于是提出了这一攻心之计。而《史记·项羽本纪》中也记载了当时的场景:‘项王军壁垓下,兵少食尽,汉军及诸侯兵围之数重。夜闻汉军四面皆楚歌,项王乃大惊,曰:‘汉皆已得楚乎?是何楚人之多也。’’”
他转过头看着我。
“不是被敌人打败的。是想家了。”
项羽坐在帐中。
案上的烛火猛地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扯得老长。
虞姬跪在他身边。
她的头发披散着,没有梳髻,像黑色的瀑布垂在肩上。
穿着一件素色的深衣,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她没有哭。她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像知道自己要死的人,已经不再怕了。
四面楚歌从帐外飘进来。楚地的歌,楚地的调。
他听见了。他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些歌。
吴中的歌,会稽的歌。
他小时候听过,年轻时唱过。
带着八千子弟渡江的时候唱过,巨鹿破釜沉舟的时候唱过。现在又听见了。
他猛地站起身,大踏步走到帐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帐帘。
清冷的月光铺天盖地落下来,砸在他脸上。
他的脸被风霜刻满了纹路——三十一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岁。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胡须乱蓬蓬的。
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在巨鹿见过的东西。
不是怕,是累。
他放下帐帘,一步步走回帐中,停在虞姬面前。她缓缓抬起头,撞进他沉沉的目光里,他亦低下头,凝视着她眼底的微光。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他的声音不高,被帐外的楚歌压着,几乎听不见。虞姬听懂了。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她拔出他的剑。剑刃在烛火中闪着寒光。
她没有犹豫。剑横在颈上,一拉。
血溅在帐幕上,溅在烛火上,溅在他的脸上。
她倒下去。他接住了她。
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他抱着她,很久没有动。
帐外的楚歌仍如潮水般涌来,一遍又一遍,裹着帐内的死寂——她终究是走了。
顾言淮站在帐外。他的轮廓在月光下淡得近乎虚无,楚歌似从他骨血里漫出来的声响,将他的影子吹得摇摇欲坠。他听见了帐中的歌声,听见了虞姬倒下去的声音。
“《垓下歌》。项羽一生中唯一流传下来的诗。不是战歌,是挽歌。给他自己的挽歌。”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
“力拔山兮气盖世——他确实是那个时代最有力气、单兵作战能力最强的人,《史记》明确记载其“力能扛鼎”,考古发现的秦鼎多在200-300斤,而他曾徒手举起四名壮汉都无法撼动的千斤鼎,还能在巨鹿之战中率领楚军以一当十。时不利兮骓不逝——他把失败归于时运。骓不逝兮可奈何——他无能为力。虞兮虞兮奈若何——他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不住。”
月亮被云遮住了,又露出来。
“他不是英雄。他是人。一个力气比别人大、脾气比别人暴、打仗比别人猛的人。但他还是人。人会累,会怕,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