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五年(公元前202年)十二月,垓下之战中楚军被汉军重重围困,又遭四面楚歌瓦解了斗志,项羽眼见大势已去,便乘夜率领八百精锐骑兵突围南逃,天亮的时候,汉军才得知项羽已经突围。
  虞姬的尸身留在了帐中。
  他没有带她走。
  他把她留在了垓下。
  八百余骑冲破了汉军的包围圈。项羽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头,乌骓马四蹄翻飞,如一道裹挟着杀气的黑色闪电。霸王戟横扫竖劈,硬生生在汉军阵中犁开一条血路。
  汉军的围兵被冲散了,赤色的旗帜倒下去。八百余骑冲出去了。
  平明,汉军发觉。
  垓下之战项羽突围后,刘邦命令灌婴率五千骑追击。
  灌婴是刘邦麾下的核心骑将,早年以贩丝为生,秦末投奔刘邦后便以勇猛著称,转战各地屡立战功,是汉军骑兵崛起的关键统领。
  他所率的五千骑兵是从汉军中精选出来的精锐,马匹膘肥,装备精良,正是这支骑兵一路追击项羽至东城,最终迫使项羽自刎。他们沿着楚军的马蹄印,向南追去。
  淮水,这条古老而神秘的河流,静静地流淌在大地之上。
  清晨的阳光洒在河面上,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芒,宛如银练般闪耀夺目。
  八百多名英勇无畏的骑兵,正冒着严寒涉过淮水。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枪,胯下战马奔腾如飞。
  然而,尽管河面看似宽阔且水流平缓,但寒冷的河水却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马蹄无情地踏碎了薄薄的冰层,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水花四溅,冰冷刺骨的河水溅落在马腹上,引得马匹一阵嘶鸣。
  这正是著名的垓下之战后的一幕。当时,项羽率领着他那支威震天下的 800 名精锐骑兵,试图从汉军的重重包围中突围而出,向南逃窜。经过一番激战和艰难跋涉,当他们终于成功渡过淮水时,能够跟得上队伍的只剩下区区一百多骑。
  在这场惊心动魄的渡河行动中,不少战士遭遇了不幸。有些人因为淮水下潜藏着湍急的暗流,一不小心便被卷入其中,连同自己的战马一同消失在了波涛汹涌之中;还有些人则是由于长时间的奔波劳累,导致所乘之马已经疲惫不堪、力竭倒地。这些忠诚的伙伴,最终无力支撑下去,轰然倒下在河岸边上,口中吐出白沫,四肢不停地抽搐着,仿佛在诉说着它们曾经经历过的风风雨雨。
  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那些失去战友和爱马的士兵们心如刀绞。他们默默地跪倒在马身旁,用颤抖的手轻轻抚摸着马儿湿漉漉的脖颈,眼中满含泪水与悲痛,久久不愿离去……
  项羽没有回头。
  他骑在乌骓马上,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汉军的还是楚军的。
  霸王戟挂在马鞍旁,戟刃卷了口——砍在汉军的铁甲上崩的。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在巨鹿见过的东西。
  不是怕,是累。巨鹿的时候他不怕,
  是因为他主动斩断了所有退路。他下令凿沉船只、毁坏炊具、烧掉营舍,只让士兵带三天口粮,把自己和五万楚军逼到了绝境。而对面是章邯、王离率领的四十万秦军主力,其中还有堪称秦军最精华王牌的长城军团。
  他只有这五万人,和要么胜要么死的一条命。
  现在他还有百余骑。但他已经知道了失去的滋味。
  他失去了虞姬,失去了十万楚军,失去了天下。
  阴陵。迷路了。
  旷野之上荒无人烟,只有连天的枯草与冻得硬邦邦的黑土。
  冬日的风卷着淮北平原的寒意向人扑来,枯草在风中瑟缩,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天色像蒙了一层灰布,太阳被严严实实遮住,天地间混沌一片,哪分得清东南西北。
  百余骑在旷野上打转,马蹄把冻土刨得稀烂。
  项羽派斥候四出探路。
  斥候骑马跑出去,马蹄声在旷野上回荡,越来越远。等了好一阵,斥候回来报:前面有三条岔路,不知走哪一条。
  他亲自骑马去探。
  三条岔路,一模一样。路边的枯草,路面的冻土,路旁的枯树,都没有分别。
  他在路口遇到了一个老农。老农弯腰驼背,身上的麻衣破旧不堪,补丁摞着补丁,肩上挑着一担干柴,柴枝的断口还泛着新鲜的青意。他蹲在路口放下柴担,枯瘦的手抓着袖子擦额上的汗。
  “左。”老农说。
  项羽率百余骑向左。马蹄扬起的尘土遮住了老农的身影。
  前路竟是绵延数十里的沼泽,泥泞死寂,一眼望不到头。
  马匹陷进泥里,拔不出蹄子。
  泥是灰黑色的,泛着腐臭的气泡。
  马蹄踩进去,泥水没过马蹄,没过马膝,没过马腹。士兵跳下马,拉着缰绳往岸上拖。泥水没过大腿,冰冷刺骨。有人在泥沼中越挣扎陷得越深,泥水漫过胸口,漫过脖子,漫过头顶。
  气泡从泥水里冒出来,破裂,消失。他的同伴伸出手去拉,什么也没拉到。
  汉军追到了。
  灌婴的五千骑兵从后方压过来。
  马蹄声震得大地发颤,骑兵的呐喊声混在风里,像滚雷碾过平原。
  百余骑楚军从沼泽里爬出来,泥水还没干,甲胄上结着薄冰。
  项羽下令:往东。东城。
  百余骑只剩下二十八骑。
  顾言淮站在沼泽边缘,轮廓在冬日的薄雾中几乎看不见。
  他看着那个老农消失的方向。老农已经走了。
  那副柴担歪在路口,干柴散落得满地都是。
  “阴陵迷路。老农故意指错路。这个老农是谁?
  史书上没有说。也许只是一个被战争毁了家园的农夫。
  他的田被楚军踩过,他的粮被楚军征过,他的儿子也许死在了某一场楚军的攻城战里。
  项羽的暴行不止是屠城——襄城被他攻下后全城军民被活埋,城阳被屠,咸阳也遭他屠戮,他还在新安城南坑杀了二十多万秦军降卒,甚至在击败田荣后,将怒火发泄在齐地百姓身上,铲平齐国城墙、烧毁房屋,活埋田荣降卒,掳掠老弱妇女。他的残暴让秦人恨他,齐人恨他,连楚地的百姓也不一定站在他那边。”
  他转过头看向我,镜片上反射着沼泽漾动的水光。
  “项羽以为自己在和刘邦打仗。其实他是在和所有人打仗。
  他赢了每一场战斗,输了每一个人。一个老农,用一根手指,
  把他指进了沼泽。
  不是老农打败了他。
  是他自己打败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