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狩六年,秋。霍去病病逝,年仅二十四岁。
汉武帝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宫中批阅奏章。
他的手猛地一抖,毛笔“啪嗒”掉在奏章上,浓黑的墨迹瞬间洇开了一大片,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愁云。
他僵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周身的气息凝住了,如同一尊被悲伤石化的石像。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天空灰蒙蒙的,厚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仿佛要将整座宫城都揉进无边的悲戚里。
“冠军侯……霍去病……”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像在念一首诗。
他下令以祁连山的形状为霍去病修建坟墓。
谥号“景桓侯”,彰显他勇武有力、开拓疆土的功绩。
出殡那天,汉武帝下令让陇西、北地等5郡的匈奴降卒身着黑色甲胄。
自长安至茂陵列阵护送。
五万身着黑甲的队伍从长安城一直排到霍去病的墓地。
五万面绣着白色“汉”字的黑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翻飞不停。
霍去病的棺木被抬出长安城的时候,百姓们跪在道路两旁。
哭声此起彼伏,震彻长安街头,连呼啸的秋风都似被这悲声裹挟,染上了几分呜咽。
一个老人哭着说:“冠军侯走了,谁去打匈奴?”
一个孩子问他的母亲:“娘,冠军侯去哪里了?”
母亲说:“他去天上了,变成了一颗星星。”
孩子说:“哪颗星星?”
母亲指着北方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说:“那颗。”
那天夜里,那颗星星格外明亮,亮得像一盏永不熄灭的长明灯,照着北方莽莽的草原,照着巍峨的狼居胥山,照着那块刻着铮铮汉字的石头。
风卷着草原的苍凉掠过,石头上的刻字依旧清晰如昨。
“大汉骠骑将军霍去病封狼居胥处。”
我在漠北。
霍去病封狼居胥的时候,我站在山下,仰头看着山顶的祭坛。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白色的身影站在山顶。
站在烟雾中,像一尊从天上下来的神。
那一刻,我以为他是不可战胜的。
我以为他会一直打下去,打到瀚海之滨,打到北海之畔。
打到匈奴绝迹的天涯尽头。
可不过数月,他便溘然长逝。
二十四岁。
我在长安,参加了他的出殡仪式。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棺木从面前经过。
棺木由厚重柏木打造,需数十人合力方能抬动。
棺木上盖着黑色的绸缎,绸缎上绣着金线。
金线绣着云纹和龙纹。
棺木经过的时候,风吹起来,把绸缎的一角吹起来。
我瞥见棺木下方露出的深褐色木胎。
有几道木纹,弯弯曲曲的,像河流。
我想起他站在狼居胥山顶的样子。
他的白袍猎猎翻飞于山风之中,一双眼眸亮如寒星,映着北方的苍茫天地。
他站在山顶,看着北方,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他一生无家室之牵累,未娶无子,亦无寸瓦之宅可以安身。
唯有胯下骏马、腰间长剑与麾下铁军相伴。
他虽长眠,可麾下铁军仍戍守疆土,腰间长剑仍闪耀寒光,他的名字更在岁月长河中永世流传。
我记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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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史里写了一个字:卒。
《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云:“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
没有写他怎么死的,没有写他得了什么病。
没有写他临终前说了什么。
司马迁与霍去病身处同一时代,霍去病离世时,二十多岁的司马迁正居于长安。
可他对此却未着一字详述。
他只写了一个“卒”字。
野史里有很多说法。
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是:匈奴人将死于瘟疫的牛羊丢到水源里。
霍去病率军途经此地时饮用了受污之水,最终染疫而亡。
这种说法来源于汉武帝晚年的《轮台罪己诏》。
其中提到匈奴人“使巫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上以诅军”——把病死的牛羊丢进水里,用瘟疫诅咒汉军。
据《汉书·卫青霍去病传》及相关史料记载,霍去病在河西之战的夏季攻势中,曾越过居延海,有资料显示他在此期间确实曾饮马被污染的居延海。
漠北决战两年后,长安太医令还收到了各地呈报的包含高热、咯血、皮肤溃烂等症状的怪病记录。
民间传言这便是匈奴巫师的诅咒引发的瘟疫。
不过也有观点指出,《轮台诏》中的记载本质是匈奴人的诅咒行为。
汉朝当时并未将其与瘟疫挂钩,且史书中也没有汉军因此发生大规模瘟疫的记载。
后世将其认定为“匈奴的生化战”属于主观脑补。
另一种说法:霍去病射杀了李敢。
李敢是李广的儿子,漠北之战后,他认定父亲李广的死是卫青造成的。
遂挥拳将卫青殴打一顿。
卫青没有追究,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但霍去病得知后,在甘泉宫狩猎时,当着汉武帝的面一箭射死了李敢。
汉武帝对外宣称李敢是被鹿撞死的。
李家的人因此恨霍去病,有人说霍去病是被李家人暗杀的。
但这种说法其实站不住脚。
一来彼时李家在朝中的势力已然全盘衰落,李广自刎、李蔡获罪自尽。
李家根本没有能力悄无声息地杀掉被汉武帝盛宠的骠骑将军。
二来李广家族都是杰出将领,他们更愿意在战场上真刀真枪对决。
不屑于用暗杀这种有损将门声誉的卑劣手段,且无任何史料证据可佐证此说。
第三种说法:政治阴谋。
汉武帝用霍去病制衡卫青。
卫青是大将军,霍去病是骠骑将军,两人并列为大司马。
卫青是卫皇后的弟弟,霍去病是卫皇后的外甥。
卫氏外戚权倾朝野,卫青一门五侯,霍去病封冠军侯。
有人说,汉武帝怕卫氏坐大,暗中除掉了霍去病。
毕竟当时卫氏集团在抗击匈奴的战争中势力持续扩张,卫青、霍去病甥舅二人掌握西汉军事大权近20年,丞相公孙贺、太子少傅石德等皆为卫氏党羽,形成军功联合外戚集团的利益共同体,让汉武帝感受到了皇权威胁。
单论动机而言,这种猜测并非全无道理。
也有人说,是卫氏内部有人怕霍去病功高震主,连累整个家族。
霍去病作为被汉武帝用来压制卫氏的人选,确实可能成为卫氏集团内部某些人的眼中钉。
不过这些说法同样没有任何证据。
公孙戎奴不信这些。
霍去病死后,他告病还乡。
临行前,他蹲在长安城外的渭水畔,抽着用河西大漠带回来的干草叶卷成的烟卷。
那卷干草叶是从河西大漠带回来的,烟丝里浸着一股化不开的苦。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团淡白的烟雾。
“冠军侯是病死的。”他说。
“他在河西的时候就经常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是我巡营的时候听见的。”
“大漠里那几年,风沙太大,他把风沙吸进肺里了。”
“再加上匈奴人采纳汉奸中行说的毒计,将带有疫病的牛羊埋在汉军行军路线的水源处,通过污染水源散播瘟毒,再加上长途奔袭的劳苦。”
“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站起来。“他不是被人害死的。他是被战争杀死的。”
顾言淮站在渭水边,看着茂陵的方向。
秋日的阳光下,渭水泛着一层清冷的灰白波光。
远处茂陵的封土巍然矗立,像一座沉默的山。
“霍去病究竟是怎么死的,没有人知道。”
“霍光后来在上书中说‘臣兄骠骑将军去病从军有功,病死’。”
“这是史书中关于霍去病死因的唯一明确记载。”
“褚少孙在《史记》补记中也引用了这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