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八幕 昆阳 第48章 云压
  昆阳之战的种子,是更始元年四月埋下的。
  公元23年,新朝因改制失败、天灾频发陷入崩溃,绿林军拥立刘玄为更始帝,围困南阳重镇宛城,直指长安。王莽为扭转败局,派大司空王邑、大司徒王寻发兵四十二万正规军,号称百万,南下征讨更始政权。而这四十二万还未包含相关的后勤辎重部队,算上的话兵力恐怕远不止此数。
  征诸明兵法六十三家以备军吏,以长人巨毋霸为垒尉,又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
  合兵得四十二万人,旌旗辎重,千里不绝。
  我在定陵的汉军营地里做斥候。
  定陵是南阳郡东北的一座小城,昆阳的南门户。
  更始政权为牵制王莽军南下,保障主力夺取宛城,派遣成国公王凤、大将王常、偏将军刘秀率军约两万人向北攻城略地。三月间,刘秀跟着王凤、王常率兵攻下了昆阳、定陵、郾城三县。
  缴获了牛马财物无数,谷粟堆积如山。
  汉军的士兵大多是南阳郡的农家子弟。
  一辈子也没见过这般多的财物。
  有人把缴获的锦袍穿在身上,骑马在营地里转。
  袍角被风吹起来,像一面彩色的旗。
  有人把缴获的金饼揣在怀里。
  走路的时候叮当作响。
  他们笑啊,唱啊。
  只当这战争早就落下了帷幕。
  刘秀没有笑。
  他坐在定陵县衙的院子里,面前铺着一张羊皮地图。
  图上细细描绘着颍川、南阳一带的山川城邑。
  他用炭笔在图上画了几个圈——昆阳、定陵、郾城。
  又画了几个箭头,从北向南,指向这三座城。
  他画得极慢,炭笔在羊皮上蹭出细碎的沙沙声。
  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他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握笔的姿态哪里像个征战沙场的将军,倒像是个伏案苦读的儒雅书生。
  “将军在看什么?”王霸端着一碗粟米粥走过来。
  王霸字元伯,颍川颍阳人,身量高大,肩宽背厚。
  说话声如铜钟撞响,洪亮震耳。
  他是刘秀从颍川带出来的老部下。
  跟着他从昆阳杀到定陵,历经无数硬仗。
  刘秀没有抬头。
  “看北边。”
  “北边有什么?”
  “王邑。”
  王霸“咚”地把粥墩在几案上,蹲身凑近,眉头拧成了疙瘩。
  目光死死盯在那张地图上。“王邑有多少人?”
  “四十二万。”
  王霸喉结动了动,半晌没出声。
  他猛地端起粥碗灌了一大口,热粥顺着嘴角淌到脖颈,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当时我们昆阳城中的汉军只有八九千人。”
  “是。”
  “能守住吗?”
  刘秀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亮,但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是一种很平的亮,像古井里的水面,你往里面看,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守不住也要守。”
  他站起来,把炭笔别在腰带上。
  “宛城还没拿下,大哥的精锐全在宛城城下。
  我们这里要是垮了,王邑就会南下宛城。
  到时候汉军主力腹背受敌,一战就完了。”
  王霸把粥碗放下。
  “我听将军的。”
  四月,消息传来了。
  王邑、王寻的大军已经到了颍川,与严尤、陈茂会合。
  严尤是纳言将军,陈茂是秩宗将军。
  两人都是王莽的老将。
  严尤曾作为大司马参与征讨匈奴的相关事务。
  还受王莽诏命讨伐濊貊;他与陈茂曾联手击败下江兵,这般战绩足见他们绝非庸碌之辈。
  据《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王莽任命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为统帅,调集的大军不仅兵力雄厚,“将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还征招了六十三家数百名懂兵法之人作为军吏,挑选精锐武士,配备了虎豹犀象等猛兽助阵,号称“百万之师”浩浩荡荡向昆阳进发。
  加上征来的六十三家兵法家充任军吏,再加上巨毋霸的巨人营,以及虎豹犀象组成的猛兽阵,从颍川往昆阳压过来。
  汉军主力正在围攻宛城。
  刘縯带走了几乎所有的精锐——大司徒府的精兵,南阳子弟兵的骨干,能打硬仗的全在宛城城下。
  昆阳、定陵、郾城一带的汉军,其中昆阳守军仅九千,刘秀突围后集结的郾城、定陵援军达一万七千,总兵力接近三万,但最初留在昆阳的守军不足万人,定陵、郾城的部队未集结前,这三地加起来不到两万人。
  据《后汉书·光武帝纪》记载,昆阳城里,王凤、王常率八九千人驻守。
  后来刘秀又从定陵、郾城等地集结了一万余人的救兵,与城内守军会合共同御敌。
  王凤是新市兵的渠帅,绿林军的老底子。
  虽说身经百战,却从未遭遇过这般规模的大战。
  王常是下江兵的渠帅。
  为人沉稳,寡言少语,像一块沉在江底的冷硬石头。
  我在定陵城外的官道上。
  远远地看见溃兵从北边退下来。
  不是整队撤退,是零零散散的。
  像被风吹散的落叶。
  有人骑着马,马背上搭着两个包袱。
  包袱皮破了,粟米洒了一路。
  有人步行,甲胄歪了,戈矛拖在地上。
  在黄土路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有人赤着脚,鞋子跑丢了。
  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走在路上留下一个个淡淡的血印。
  他们是从父城、昆阳以北退回来的。
  在父城遭到了新军前锋的冲击,一战即溃。
  汉军的斥候远远看见前方尘土翻涌,遮天蔽日。
  还没来得及抬手示警,骑兵的马蹄声已震得地面发颤,黑影瞬间冲到了眼前。
  弯刀砍下来,长矛刺过来。
  汉军的前哨像纸一样被撕碎了。
  “多少人?”我问一个蹲在路边的溃兵。
  他抱着膝盖,浑身发抖。甲胄的右肩被砍开了一道口子,铁片翻卷着,露出里面发黑的血痂。他的嘴唇干裂,裂口渗着淡淡的血沫。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空得像被洗劫过的战场,没有一丝生气。
  那种空,我在牧野见过,在长平见过,在巨鹿见过。
  是见过太多死亡之后,灵魂顺着眼缝悄悄溜走了。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石在枯井里摩擦。
  “数不清。从北边到南边,全是旗。黑色的旗,绣着‘新’字。一面接一面,从地平线的这头铺到那头。旗杆比树还高,旗面比屋还大。风吹过来,旗面翻飞,像黑色的浪。”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咕噜声。
  他把脸死死埋进膝盖里,肩膀跟着哭声一耸一耸的。
  “昆阳守不住了。”
  顾言淮静静立在官道边,指尖攥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目光死死盯着北方烟尘起处。
  他的轮廓比以前更清晰了一些,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衣,领口敞着,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些溃兵从面前走过。
  溃兵从他半透明的身体里穿过去,毫无察觉。
  夕阳斜斜落在他的轮廓上,在黄土路上投下一道影子——淡得像被风吹散的烟,几乎要融进土里。
  “王莽把所有的家底都押上来了。”他说。
  “四十二万人,六十三家兵法家,巨毋霸的巨人营,虎豹犀象的猛兽阵。
  这是自秦统一天下以来,中原大地上最大规模的单次用兵。”
  “王莽的目标不是昆阳,是宛城。”
  “昆阳只是路上的一块石头——一块挡在四十二万大军和宛城之间的小石头。”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落在我身上。镜片反射着熔金般的夕阳,像两片烧红的铜,灼得人不敢直视。
  “但王邑不这么想。
  他是大司空,王莽的堂弟,新朝最高的军事统帅。
  他这辈子未经历过像样的战事,案头却堆着满架兵书。
  他觉得自己是孙武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