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三年(公元223年)春,白帝城。
刘备在此托孤于诸葛亮,不久后病逝于此。
刘备躺在病榻上,已经三天没有进食了。
他的身躯如同一捆风干的柴火,根根肋骨突兀地撑起皮肤,那皮肤松垮地垂在骨架上,恰似一件被岁月洗得褪尽了颜色的旧棉袍。
他的头发已如落满霜雪般全白,脸上的皱纹深得仿若刀劈斧凿。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浑浊,像一潭死水。
他的嘴唇干裂,裂口渗出血丝,结成黑色的痂。
永安宫在夔州的白帝城,长江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水流湍急,山势险峻。
永安宫规模不大,青砖灰瓦间满是岁月的痕迹,墙皮斑驳剥落,露出内里褐黄色的夯土。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然枯黄,在萧瑟的秋风中打着旋儿飘落。
一片落叶被风吹进窗来,落在他的被子上,他没有动。
诸葛亮跪在床前,握着刘备的手。
他的手很稳,握着他君主的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他已跪了许久,膝盖早已麻得失去知觉,却始终未曾起身。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他的嘴唇紧抿,抿成一条线。
“丞相……”刘备的声音沙哑,像砂石摩擦。
他喉咙里滚着咕噜咕噜的痰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攒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挤出来的。
“陛下,臣在。”诸葛亮把耳朵凑到刘备的嘴边。
“朕自中平元年(184年),黄巾起义爆发之时起兵以来,二十有三年矣。据考,当年朕二十三岁,因镇压起义军有功被封为安喜县县尉,后世亦有史料考证此起兵时间确凿。
初于乡里聚徒,与关、张二人寝则同床,恩若兄弟,誓以共死。
不想今日,二弟皆已亡故,朕亦将不久于人世……”
刘备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又像断了的琴弦一样骤然跌落。
他的眼眶里渗出了泪水,顺着太阳穴淌下去,滴在枕头上。
他从来没有在人前哭过。
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想起关羽。
想起那个在许都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的关云长。
他想起张飞。
想起那个在当阳桥上一声吼退曹军的猛张飞。
可如今,这两个曾与自己誓同生死的兄弟,都已化作了黄土。
关羽死在临沮,张飞死在阆中。
他没能替他们报仇。
夷陵之战,他率五万大军伐吴(其中包含马良临时说服的一万五溪蛮部队),被陆逊火烧连营,几乎全军覆没。
他率残部狼狈奔至白帝城,自此一病沉疴,缠绵榻褥不起。
诸葛亮跪在那里,握着刘备的手,没有哭。
他的拇指在刘备的手背上轻轻摩挲,摩挲着那些凸起的青筋和老年斑。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刘备的手缓缓从诸葛亮掌心抽离,枯瘦的手指颤巍巍指向案几。
案几之上,静静躺着一封写给太子刘禅的遗诏。
烛火在风中摇曳,把遗诏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遗诏上写的是:“朕初疾但下痢耳,后转杂他病,殆不自济。人五十不称夭,年已六十有余,何所复恨,不复自伤,但以卿兄弟为念。
射君到,说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审能如此,吾复何忧!勉之,勉之!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惟贤惟德,能服於人。
汝父德薄,勿效之。可读《汉书》《礼记》,间暇历观诸子及《六韬》《商君书》,益人意智。闻丞相为写《申》《韩》《管子》《六韬》一通已毕,未送,道亡,可自更求闻达。”
诸葛亮缓步趋至案前,取过遗诏,逐字通读一遍,而后轻轻折起,珍重地纳入袖中。
刘备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油尽灯枯时,将熄的灯芯最后奋力一跳。
“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
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
不是回光返照,是回光。
他将整个蜀汉的江山、刘禅的未来、复兴汉室的全部希望,尽皆托付于诸葛亮身上。
他说的是“君可自取”。
不是试探,是托付。
不是威胁,是信任。
诸葛亮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身下青石板冰凉刺骨,棱角硌得他额头生疼。
他始终保持着跪姿,双手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蜷曲。
他的声音在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殿中一片沉默。
烛花爆开,发出噼啪一声。
窗外的风吹得梧桐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哭泣。
刘备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有梧桐树,有飘落的黄叶,有远处的长江。
“朕去了。”他低声说。
他的手一松,重重垂落于被褥之上。
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屋顶。
屋顶是松木所制,年久失修,几处虫蛀的孔洞清晰可见。
他的眼睛慢慢闭上了,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微笑。
章武三年(223年)夏四月癸巳,刘备在夷陵之战兵败后退守白帝城,因最初腹泻引发其他病症,病情逐渐加重,最终病逝于永安宫(白帝城),终年六十三岁,谥号昭烈皇帝,安葬于惠陵。
沈渡站在永安宫外。
刘备死的那天,他站在殿外的廊柱边。
廊柱是松木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
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瘦长,斜斜投在青石板上,竟像个孤零零的鬼魂。
他听见殿内传来哭声——很低,像是被压住的那种哭。
诸葛亮的声音在里面,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吩咐什么。
他想起第一次见刘备,那是在荆州。
当时是建安六年(公元201年),刘备刚被曹操击败,无奈投奔同宗刘表,寄人篱下的他被安排屯兵在作为荆州北大门、兵家必争之地的新野,这一待就是7年,直到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曹操南征才离开。
他驱马前往新野,途经一片麦田,麦子将熟,铺成金浪,在风里轻轻漾着。
刘备蹲在田埂上,拉着农民的手唠着家常。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乱蓬蓬的,脸颊和下颌沾着几块黄泥。
农民不认识他,嘴里喊着“刘皇叔”,他摆了摆手说“不要叫皇叔”,农民说“刘使君”。
他笑了,说“也不要叫使君,叫玄德”。
他问农民——今年的收成怎么样,够不够吃,赋税重不重。
农民说——够吃,但赋税重。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想办法”。
农民到最后也没弄清眼前这人的身份。
后来他辗转去了益州,刚踏入成都城,便听闻刘备病逝的噩耗。
他站在成都城头,看着送葬的队伍从城门出去。
队伍延绵无尽头,满眼都是白衣白甲,旌旗素缟在风里垂着头。
走在最前面的是诸葛亮,穿着素服,哭得说不出话。
他身后跟着十六岁的刘禅,少年面色凝重,不见半分笑意。
按照古时礼制,他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平时也没有犯什么大错,为人谦逊有礼,深得刘备北方集团和荆州集团的支持。
沈渡站在城头,看着那支队伍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
风吹过来,把素缟吹起来,像一片白色的海。
顾言淮站在白帝城的永安宫前。
宫的遗址尚存,却早已坍圮,只剩几段残垣断壁,荒草爬满了砖石缝隙。
他缓缓蹲下身,指尖抚过墙砖。
青灰的砖面坚硬粗糙,一道道箭痕如岁月刻下的勋章。
“白帝城托孤,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托孤场景之一。
据《三国志》记载,章武三年春,刘备在永安病笃,召诸葛亮嘱托后事,对他说:‘君才十倍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