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八月,长安。
玄武门之变刚刚过去两个月。李世民杀了太子建成和齐王元吉——在玄武门前,一箭射死了建成,尉迟敬德杀了元吉。
李渊退位,他登基为帝。长安城中的血腥气,仍在檐角巷陌间弥漫不散。
玄武门的青石板上,建成和元吉的血迹被水冲洗过了,但石缝里还残留着深褐色的印痕。
无人敢侧目凝视,却又无人能全然回避。
突厥的铁骑,已然叩关而来。武德九年玄武门之变后不久,颉利可汗联合突利可汗合兵十余万骑兵南下,一路进犯至泾州、武功,兵临渭水便桥。
突厥人是草原上的狼。颉利可汗是启民可汗的儿子,始毕可汗的弟弟,他通过政变夺取汗位,继承了突厥最强大的部众,控弦之士数十万。
武德年间,突厥南下侵扰的频率极高:武德二年援助刘武周南侵,武德三年处罗可汗策划大举进犯,武德四年颉利打着扶持杨广傀儡儿子的旗号伐唐,武德五年入侵太原,武德六年争夺马邑并进犯多州县,武德七年倾巢南侵逼得李渊差点迁都,武德八年、九年也接连来犯,其间抢掠人口,勒索财物。
李渊无力强硬抗衡,只得年年输送金帛,乃至应允和亲,以换取一时苟安。
颉利以为大唐还是那个大唐——软弱,可欺。
渭水在长安城北,便桥是渭水上的一座木桥,距离长安城墙不过数里。
从城头望出去,突厥的骑兵漫山遍野,毡帐连绵不绝,篝火的烟柱遮天蔽日。
突厥人的战马在渭水边饮水,马蹄踏在河滩上,把河滩踏成了泥浆。
战马低着头,嘴唇贴着水面,饮水的声响隔河都能听见。
颉利可汗的王帐立在便桥北岸,帐顶插着狼头大纛。
狼头是白色的,绣在黑色的旗面上,在风中翻飞。
长安城内兵力失衡,空虚之感弥漫全城。
玄武门之变刚过,当时李世民仅率八百府兵便发动政变,而李渊手中本有六千禁军与两万长安守军,这般悬殊的兵力对比下政变竟成功,朝廷还在动荡之中。
唐朝主力正分散在各地,一部分在河北平定窦建德余部——刘黑闼起兵反唐,李建成旧部纷纷响应,还有一部分在山东剿灭刘黑闼的余党。
长安城中有由皇帝直接统帅的3万禁军精英,同时长安城郊布置有约16万兵力,其中包含66000名骑兵,蒲州、同州等长安周边要塞也分别驻守有数千不等的骑兵。
公元626年,刚经历玄武门之变、局势尚未稳定的唐朝遭遇危机,颉利可汗亲自率领二十万突厥大军南下进犯,一路势如破竹直逼长安。此时长安城内守军兵力严重不足,满打满算仅有数万,看着二十万对几万的悬殊兵力,颉利可汗以为自己赢定了。
他派使者进城,要求李世民出城相见。他要李世民跪在他面前,称臣纳贡。
李世民率六骑出城,直抵渭水便桥。六个人——高士廉、房玄龄、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还有他自己。
他没有穿甲,只穿着一身赭黄色的袍服,头戴折上巾,腰系玉带。
赭黄色是皇帝才能穿的颜色,折上巾是文官的冠饰。
他骑在马上,马蹄踏在便桥的木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桥板多是松木所制,年久失修,几块早已松动,马蹄踏下,便翘得老高。
渭水浑黄的浪涛在他脚下翻滚,拍打着桥桩,溅起的水雾沾湿了他的袍角。
公元626年,颉利可汗率数百骑在渭水桥北列阵。
他的甲胄以精铁为胎,甲片皆镀赤金,镶金纹饰沿着甲胄边缘蜿蜒,在日光下耀出刺目金芒。
战马是雪白的,马鬃编成了辫子,缀着金铃。
身后是二十万突厥雄师,在渭水北岸列阵,旌旗飘飘绵延数十里,声势浩大;此时长安城中兵力不过数万,兵力空虚,局势异常危急,长安为之戒严,人心惶惶。
骑兵们握着弯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李世民勒住马,站在桥头。特勤骠的蹄子踏在桥板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渭水。
他的身后,仅立着六骑身影。
他目光沉沉地望向颉利,两人对视良久。
渭水的风卷着浪涛的腥气,掀动他的袍角,也把折上巾的飘带扯得猎猎飞舞。
“颉利,你背弃盟约,率兵南下。朕今日只带六骑来见你。你要战,朕便战;你要和,朕便和。你自己选。”
他的声音不高,但渭水的风把他的声音送过了河。
颉利可汗骑在马上,看着李世民。
两人隔着便桥遥遥对视,那桥不过数十步宽,却似横亘着千钧壁垒。
李世民的眼底毫无惧色——只有一种沉定的平静,恰似脚下波澜涌动却暗藏力量的渭水水面。水面上有波浪,但水底下是沉的。
颉利的手握紧了缰绳,指节发白。他的手指粗短敦实,指甲缝里嵌着乌黑的泥垢。
他看见了李世民背后的长安城——城头上,旌旗蔽日,戈矛如林。
旗帜是赤色的,绣着“唐”字,在风中翻飞。
戈矛密密麻麻,从城垛间伸出来,像刺猬的刺。
他不知道城里有多少兵。李世民敢带六骑来见他,城里一定有埋伏。
这般念着,他的目光在城头焦躁地扫来扫去,试图数清那翻飞的旌旗数量,可入眼尽是赤色翻涌,哪里数得清。
我在长安城头。尉迟敬德出城前,把我编入了城头的弩手阵列。
我蹲在城垛后面,弩机上弦,弩箭指着便桥的方向。
铜铸的弩机透着冷光,硬木弩臂沉实厚重,牛筋绞成的弩弦紧绷如蓄势的蛇。
弩箭的箭头是三棱簇,一旦射进皮肉里便再也拔不出来。
城头上,数千弩手和我一样蹲着,弩箭上弦,一动不动。
风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我们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能看见便桥上的一切——李世民骑在神骏的特勤骠上,颉利跨在自己的坐骑上,两人隔着窄窄的便桥遥遥对峙。
特勤骠的鬃毛在风中飘动,颉利的金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颉利没有动。他的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着地面。
过了许久,他猛地拨转马头,率数百骑匆匆退回了北岸。
数百骑同时拨马转身,马蹄重重踏在河滩的碎石与软泥上,扬起一阵遮天蔽日的尘土。
第二天,颉利派使者来,请求和谈。使者在李世民面前膝行至阶下,俯身跪了许久,脊背绷得笔直。
李世民在便桥上斩白马,与颉利歃血为盟。
白马被牵到桥上,李世民拔出佩刀,一刀割断了白马的喉咙。
马血喷出来,溅在桥板上。
李世民用手蘸了马血,涂在嘴唇上。
颉利也蘸了马血,涂在嘴唇上。
两个人对天起誓,永不相负。
突厥退兵了。二十万突厥骑兵开始拔营,一座座毡帐被拆得七零八落,捆扎妥当后装上了驼车。
骑兵翻身上马,伴随着一阵整齐的呼喝声,整队往北缓缓行去。马蹄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长安解围。
我攥着弩机,立在长安城头的寒风里。李世民率六骑出城的那一刻,我攥着弩机的手心早已浸满了冷汗。
弩机上的箭矢一直指着便桥的方向,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发白。
颉利拔马退兵的那一刻,身边的弩手们同时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有人把弩机放下,靠在城垛上,闭上眼睛。
有人蹲下来,双手抱头,肩膀在抖。
有人低声说:“退了……退了……”
顾言淮站在长安城头。夕阳照在渭水上,把河水染成赤金色。
突厥的毡帐早已撤得无影无踪,河滩上只余下杂乱交错的马蹄印,还有几堆马粪——经日头暴晒,已化作灰白色的粉末,正随着漠风打着旋儿四散而去。
李世民站在便桥上,看着突厥骑兵远去的尘头。
他那赭黄色袍服在朔风中猎猎翻卷,袍角沾着的白马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的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