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正月,定襄。
唐贞观三年(公元629年),东突厥因统治集团内部矛盾尖锐、政令严苛引发内部混乱,再加上自然灾害频发导致兵力畜力损失惨重,势力大减。唐太宗看准时机,以东突厥侵扰河西为由,任命李靖为定襄道行军总管,统一指挥六路大军共10余万人对突厥分路进击。
随后李靖亲自率三千骁骑夜袭定襄,定襄是突厥在漠南的重要据点,颉利可汗的王庭就设在城外的草原上。
颉利可汗没想到李靖军队来得这么快,吃惊地认为唐朝一定是全军出动了,突厥人惊慌不安,连忙把牙帐迁移到大沙漠的入口处。
草原被漫天大雪严严实实地覆盖着,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寻不见道路的痕迹,看不到半分草色,天地间只剩无尽的雪。
雪没至马膝,马蹄深深踏进雪里,费力拔出来,转瞬又重重陷进去。
雪层之下是冻得硬邦邦的土地,马蹄落下时,发出如擂鼓般沉闷厚重的声响。
颉利始终以为唐军主力尚远——早在贞观三年十一月,李世民便已下诏北伐突厥,调遣六路大军奔赴前线。
李靖是定襄道行军总管,率中军从马邑出塞。
在他看来,六路大军从长安出发,要在各道完成集结,没有两三个月的时间绝无可能。
唐军最早也要开春后才能出发。
可他没想到的是,贞观四年正月,李靖亲率三千精锐骑兵从马邑出发,为隐蔽行踪,全军以羊皮裹蹄、口衔木枚,顶着暴风雪穿越山势陡峭、从未被突厥视为防线缺口的恶阳岭,在突厥人认为‘绝无可能用兵’的寒冬,十日奔袭千里,直抵距定襄仅三十里之处。
随后李靖命士卒夜举火把,在突厥牙帐四周山头往复游走,营造‘十面埋伏’的假象,颉利见漫山火光,误判唐军主力已至,未战先怯。
而李靖则趁机率领骑兵在黎明时分突然出现在定襄城外,彻底打破了他的预判。
他错了。李靖没有等大军集结。他带着三千骁骑,在大雪中出发了。
大雪封山。恶阳岭是马邑北面的山岭,山不高,但雪很大。
雪从天上落下来,不是一片一片的,是一团一团的,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棉絮。
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攥着冻得硬如铁石的马缰,在齐膝深的雪地里一步一沉地艰难挪行。
马蹄深深陷进雪窝,再拔出来时,带起漫天细碎的雪雾。
有人在雪地里滑倒,滚下山坡,被雪埋住了。
雪埋住了他的身体,只露出一只手。
手在空中抓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没有人停下来。李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已年届六十一,满头白发如雪,连胡须也白得通透。
雪落在他的白发上,分不清哪是雪,哪是头发。
他没有戴头盔,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在下巴上结成冰珠。
彼时我正身在李靖军中。渭水便桥之盟后,我在长安蛰伏了数年。
武德九年的冬天,突厥退兵了,长安解围了,但我知道战争没有结束。
我在长安城里给人帮工——扛着重货在街巷间穿梭,挑着水桶踏过结冰的青石板,抡着斧头劈裂硬邦邦的木柴。
贞观三年,李世民决意雪耻,以突厥雅尔金部入侵河西为由下诏北伐突厥,征召我进入李靖统率的定襄道行军,当时李靖统领李勣、柴绍等六路总管,共十万精兵一同北征。
校尉姓张,是张公谨的本家,年纪轻轻,脸却被塞外的风沙打磨得像一块粗糙的砺石。
他的颧骨上有两道皴裂,像我一样。
他问我打过仗没有,我说打过。
他问我打过多少仗,我说记不清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军中不问来历,只问能不能杀敌。
翻过恶阳岭,定襄城出现在雪原尽头。
城不大,城墙是夯土筑的,被雪覆盖着,像一座白色的坟。
突厥人的毡帐散落在城外,皆是羊毛擀就的白帐,与雪地浑然融为一体。
如果不是炊烟从帐顶升起来,在雪幕中凝成白雾,根本分不清哪是雪,哪是毡帐。
颉利可汗的王帐在最里面,帐顶比别的毡帐都高,上面插着狼头大纛。
狼头大纛在风雪中翻飞,旗面上的狼头被雪打湿了,耷拉着。
公元630年(贞观四年)正月,李靖举起赤色令旗,在茫茫雪幕中格外刺眼。此时突厥遭遇饥荒、雪灾不断,人心不稳,他抓住颉利可汗料定唐军不会在严寒出兵的轻敌心理,沉声下令:“冲。”
他的声音被风雪吞没了一半,但这支从马邑出发、昼夜兼程奔袭突厥腹地的三千精锐骁骑,每个人都听见了。
三千骁骑如离弦之箭,轰然从雪原上冲出去。
马蹄重重踏进深雪,溅起的雪沫刹那间扬起漫天雪雾。
雪雾和风雪混在一起,遮天蔽日。
从定襄城头望过去,只见一片惨白的风暴正从茫茫雪原上翻涌而来,风暴裹挟着雪粒,隐约透出黑沉沉的骑兵身影。
突厥人毫无防备——哨兵缩在毡帐里烤火,巡逻队没有出营。
帐中火盆燃着干牛粪,呛人的烟火气混在刺骨的风雪里,在营地上空弥漫开来。
唐军冲进营地,火把掷出去,落在毡帐上。
毡帐是羊毛擀的,浸透了羊油,见火就着。
火舌舔上帐顶,迅速蔓延,发出呼呼的声响。
火焰冲天,黑烟滚滚。
突厥人从睡梦中惊醒,从燃烧的毡帐里冲出来。
有人身上裹着被子,被子是羊毛的,见火就着,变成了一个火人,惨叫着在地上打滚。
有人赤着脚冲出来,脚底刚踏在积雪上,烫伤的灼痛与冻伤的刺痛便同时啃噬着皮肉。
唐军的马槊寒光一闪,刺将过去,突厥兵便一排一排倒在雪地上。
颉利可汗从王帐里冲出来,来不及披甲,骑上一匹光背马,往北逃去。
他的亲卫护着他,杀开一条血路。
亲卫们用身体挡住唐军的马槊,一个一个倒下。
颉利伏在马背上,不敢回头。
李靖没有追——他此时身边只有三千人,一方面难以追上一人两马、马歇人不歇的颉利亲卫骑兵,另一方面据史载,颉利败逃至铁山(今内蒙古白云鄂博一带)时尚有数万兵马,而且颉利曾打算逃入戈壁沙漠依附势力,不过当时李绩部屯于道口堵截,即便他逃向碛北依附九姓,道路也险阻遥远,追击难度极大。
定襄收复。颉利逃往阴山。
李靖伫立在定襄城头,目光沉沉地望向北方的天际。
北边是阴山,正是颉利仓皇逃遁的方向。
阴山隐没在漫天风雪里,目之所及只剩茫茫一片白。
他满头白发在朔风中狂乱飞舞,与漫天雪花纠缠缠绕在一起。
“定襄,是李靖送给颉利的第一份‘大礼’。”
“贞观四年(630年)正月,朔风凛冽、大雪纷飞,李靖率领三千精锐骑兵从马邑(今山西朔县)出发,冒雪疾进,翻越恶阳岭直抵定襄附近。”
“颉利可汗本以为唐军要等开春才会出兵,万万没料到贞观四年正月,李靖竟率3000精骑从马邑出发夜袭定襄城,骤然兵临城下。
颉利大惊,误以为大唐是倾国而来,一时间突厥兵将相顾,无不大惊失色,陷入‘一夜数惊’的慌乱,连其心腹康苏密都携萧皇后等人降唐,突厥军心彻底崩溃。”
“兵贵神速——这四个字,李靖用了一辈子。”
“他不是在赌,他是在算。”
“他算准了颉利的大意,算准了大雪会掩盖行军的痕迹,算准了突厥人的哨兵不会在风雪中巡逻。”
他转过身看着我。“贞观四年(630年)二月八日,李靖在阴山与颉利可汗展开会战并歼敌万余人,但颉利还没被抓住。他仓皇逃窜至铁山,身边仍有数万残部。”
“李靖不会让他喘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