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笔趣阁无弹窗 > 第268章 和通泊
  六月二十日。博克托岭北麓。
  铅灰色的天沉沉压在山脊线上,像一块浸了水的巨石,闷得人胸口发紧。
  准噶尔人在三个方向上同时出现了。
  先是山脊上浮现出模糊黑影,紧接着,马蹄声如闷雷般从地底滚涌上来。
  一波比一波近,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轻微跳动。
  东山梁上的索伦兵率先开火,枪声撞在山谷岩壁上,闷闷地弹回来,裹着尘土在半空打转。
  前几轮枪声还整齐,后来就不齐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咬断秩序。
  西弥赖站在东山梁的阵地上。
  他穿着一件灰旧的甲,甲片间钉着补过的皮条,用不同颜色的线扎在一起。
  暗处几乎分不清哪些是原来的、哪些是后补的。
  他的马停在身后。
  他站在原地,侧过头朝身后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有黑影正在缓慢移动,贴着山脚。
  准噶尔人先冲了一波,被索伦兵的枪打回去了。
  山脚下横七竖八躺着一片尸体,人马交错,血污在泥地里洇开暗褐色的痕迹。
  有几匹倒下的马还在挣扎,前腿在泥地里蹬了几下才停下来。
  第二波间隔很短就上来了,索伦兵装弹的手开始发抖。
  有人把火药撒在了地上,低着头蹲下来捡。
  手在灰土里翻找了几次才把散落的火药重新拢回掌心。
  准噶尔人冲上来了。
  前排的索伦兵扔下枪,转身就跑。
  先是一两个,然后是十几个,然后是整个阵列。
  有人在跑动中把甲胄的系带解开了,甲片从肩上脱落,像剥落的鳞。
  一块一块地掉在泥地上,被后面的人踩进土里。
  有人跑了几步又被绊住,弯腰去脱靴子,脱了一半又放弃了。
  光着脚跑了几步,脚底板被碎石划开一道血口。
  西弥赖站在那里,没有跑。
  他握刀的手松了一下,又猛地握紧,指节泛白,像是在试自己还有没有力气将刀抽出来。
  他喊了一声,声音被溃兵的脚步和准军的马蹄夹住了,碎成几截。
  他的手垂了下来,刀尖抵在泥里,泥水从刀锋两侧漫开,滴着浑浊的细流。
  他坐了下来。
  他把自己那面残破的旗从旗杆上解下来,平摊在膝头。
  用手掌按了一下旗面上的褶皱,然后他拔出刀。
  刀刃沿着自己的喉咙横了过去。
  血喷在旗面上,顺着布的纹理向四周浸开,像一朵正在展开的花。
  东山梁丢了。
  一丢,全阵就崩了。
  索伦兵的溃逃像是被风卷起的一层薄灰,人还在往山下跑,姿势已经千奇百怪。
  土默特兵、蒙八旗兵也跟着跑。
  几百人挤在同一条山道上,有人想往山上冲,被自己人推得站不住脚。
  有人趴下来扒着路边的灌木根茎,被人踩到了手指才松开。
  人丛里传来骨头被碾碎的闷响,混在杂乱的哭喊与脚步声里,让人头皮发麻。
  我蹲在辎重车后面。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挤到路边,脚下一滑,像块被抛出去的石头,整个人顺着陡坡滚进了沟里。
  他挣扎着爬起来,腿猛地扭了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他蹲在沟底,仰头看着坡上正在溃散的人群。
  像是在数什么——数那些跑过去的人,数那些没有跑过去的人。
  准军骑兵已经冲到了半山腰。
  刀劈在溃兵的后背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钝响。
  那沟里没有出路。
  他蹲在沟底,把刀横在膝上,闭上了眼睛。
  那刀后来被准兵捡走了。
  清军大营里,剩下的满八旗兵列成方阵。
  背靠背,长矛朝外。
  大约四千人。
  第一排的一个老旗兵蹲下身,用刀背一下下刮着靴尖厚重的泥块,动作缓慢而沉稳。
  左手按了按膝盖,把腿伸直又弯回去。
  准军骑兵围了上来,他们没有急着冲。
  先骑着马绕着方阵转,马蹄在泥地上踏出整齐的圆形轨迹。
  一圈一圈地收窄,像一个正在被捻紧的绳套。
  有人在围圈的缝隙里看见自己的同袍被拖走。
  一杆长矛从背后刺穿了他的腰腹,他被拖行了一段才被甩开。
  碎裂的甲片和暗红的泥屑混在一起,在泥地里拖出一道扭曲的痕迹。
  副将军巴赛站在方阵最前面。
  他已经六十九岁,满头银发被汗水粘在皱巴巴的额头上。
  甲胄的肩甲处有一道旧补丁,那补丁缝得并不细密,线头在边缘翘了起来。
  准军骑兵冲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后退。
  他的刀没有高举,只是平端着,刀尖对准冲在最前面那匹马的胸口。
  那匹马撞上来的时候,他的刀尖嵌进了马颈侧面的甲缝。
  整把刀随着惯性没入,刀柄顶在他的掌根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手还握在刀柄上,指缝间有血渗出来。
  分不清是从他的手掌流出的,还是从刀柄传递上来的。
  第一个骑兵从他身边倒下去后,第二个接了上来。
  查弼纳是兵部尚书。
  他没有穿甲,只穿着一件青灰色的棉袍。
  袍子下摆挽起来塞进腰带里,露出一截里衬。
  他星夜从北京赶来,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换上战甲。
  他的佩剑是皇帝赐的,剑鞘上镶着一条细细的银线。
  他站在方阵的南侧,准军冲过来的时候,他拔出了剑。
  那剑太长,在他握着惯了刀的手里显得沉坠坠的。
  他用力劈下去,一个准军的头盔被砍裂了。
  那人从马上摔下来,倒在他脚边,刀还握在手里。
  查弼纳弯腰捡起那把刀,右手握着剑,左手握着刀。
  他拄着刀剑站在那儿,听着周围的枪声一点一点稀落下去。
  像火堆在风中渐渐被压灭。
  觉罗海兰是在乱军中倒下的。
  我看见他的马冲进准军的阵列,马身被两根长矛同时刺中。
  前腿猛地一软跪倒在地,他整个人被狠狠甩出来,重重砸在一个准军骑兵的脚边。
  摔下来的时候肩胛着地,翻了个身又跪起来,手里已经空了。
  他在地上摸了几下,摸到一把断了的刀,攥住刀刃部分。
  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那个准军骑兵用刀背砸中了他的天灵盖。
  他身体向前栽倒,趴在泥地里,握着断刀的手还攥在刀刃上。
  指节早已僵硬如铁。
  岱豪最后看了一眼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北京的方向。
  他的甲胄被从侧面劈开了,露出的内衬被汗水浸得斑驳,洇出一条条深浅不一的印子。
  他靠着一棵树根,合上了眼睛。
  傅尔丹在方阵中心,身边还有几百人。
  他的甲胄碎了,头盔掉了,头发披散着,粘在脸上。
  他僵立原地,像是被战场吞掉了最后一丝战意。
  一个参将拉住他的马缰,他上了马,马背上早已没了亲兵的身影。
  他低着头,没有去看那些还在抵抗的人。
  他也没有再回头。
  他跨过一道沟,那条沟里有两具叠在一起的尸体。
  他踩在沟沿上时靴底蹭了一下,其中一具尸体的手臂被带动了一瞬。
  像是还在招手。
  我跟着溃兵跑。
  靴子一次次陷进泥沼里,拔出来,又再陷进去。
  一个兵在我前面倒了下去,他的后腿被长矛刺中,膝盖弯折的角度已经不对了。
  他用双手撑着往前爬了几步,爬不动了,趴在那里。
  没有人停下来。
  准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闷,像是踩进了湿透的棉絮里。
  天黑了。
  我停在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岩壁下面,靠着石壁坐下来。
  远处的山头上还有火光,那是和通泊的方向,准噶尔人在烧辎重。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红得浓稠,像一摊正在肆意蔓延的血。
  我旁边还蹲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的右臂垂着,从他的肩膀到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