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一。科布多。
  我走回科布多的时候,天快黑了。
  我的靴子磨穿了底,脚底板上的血泡破了又起,泡里的脓水混着沙土嵌在裂口处。
  那一路走的都是被雨水冲刷过的土路,路面上的碎石已经被冲得发白。
  碎石之间,埋着一道道浅浅的水痕。
  过了那个坡坳之后,路开始变直,风也缓了些。
  城门口的柴垛还没收,几根被雨水泡黑的松木斜靠在墙根下。
  半截松木埋在湿泥里,柴垛边的荒草已经齐了膝盖。
  门洞里没有点灯,黑沉沉的像是张着嘴。
  我的心跳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这趟回来,我本来没抱指望能活着站在这里。
  傅尔丹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那间小屋里,窗户朝北,正对着阿尔泰山的方向。
  他的甲胄挂在门后的墙上,甲片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壳。
  窗户关着,缝隙里漏进来的风把桌上纸页的一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落下去,又被掀起来。
  他坐在窗前的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北方。
  他的眼睛是干的,像被风吹了很久的两块石头。
  表面还残留着沙粒磨过的细痕,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人在门外经过,他没有转头。
  自始至终,他的手都没有动过一下。
  一万精锐出去,只剩两千人回来。
  这七个字,压垮了傅尔丹。
  这句话太重,压得他连眨眼都觉得费力。
  城中收拢回来的溃兵一共两千多人,大多带伤。
  有人缺了胳膊,有人瘸了腿,有人靠着一截木棍撑着走。
  军医的棚子设在水井边上,绷带不够用。
  只好把仅存的干净衣服撕成细条,权当绷带凑合用。
  地上排着长长一列人,有的躺着,有的半靠着。
  还有的,已经不再动了。
  一个兵躺在最里面一排,双手放在腹部。
  甲片被血粘在一起,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没有睁眼,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像是在说一个不连贯的词,没人听得清。
  旁边的人也没心思去听,所有人都累得只剩半口气。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蹲在城门洞下,背弓得像一截干枯的老藤。
  手里捏着一截烧得焦黑的柴头,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留下一道又一道浅白的印子。
  他没有抬头,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他在那里坐了一整天。
  起身时膝盖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慢慢挪回帐篷。
  进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消息传到北京的时候,已是七月下旬了。
  雍正接到奏报时,正在养心殿批阅奏章。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下,指尖的墨汁晕开一点浅痕,随即把笔搁在墨碟边沿。
  搁得不太正,笔杆微微倾斜。
  京城很快就飘起了白幡。
  从内城到外城,八旗人家一家接一家挂了起来。
  起初是零星的,然后连成了一片。
  风大的时候整条街都是白的,像是下了一场不该下的雪。
  白幡的边角互相碰撞,发出干涩的、硬布相碰的声响。
  有人在门口烧纸,黑灰被风一卷,打着旋儿飘起来。
  缠在白幡的穗子上,缠了又松开,松开又缠上。
  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青色的发带。
  她的背驼着,发带在指间来回折了又展、展了又折,攥出了细密的纹路。
  有人问街坊:“你家谁没了?”
  答:“我儿子。”
  又有人问:“你家呢?”
  答:“我男人。”
  没有人再问。
  一个少年站在巷子口,抬头看自家屋檐上的白幡。
  他踮起脚,用手碰了一下白幡的下摆,又缩回手来。
  他就站在门槛外的晒痕边上,脚像生了根似的,没有再往里走。
  他的母亲从屋里出来喊他吃饭,他缓缓回过头,又深深看了一眼那面白幡,才垂着肩进去了。
  雍正下了一道谕旨。
  他把御案上的物件重重向两边推了推,腾出半块空处。
  铺上纸,又用镇纸压住纸角。
  他写道:“伊所恃者,惟数索伦耳。岂知首先溃散,几致伊于危殆者,即索伦乎!”
  他写的时候,笔锋在“即”字上顿了一下。
  像是被什么哽住了片刻,才把那个字写完。
  他的手指在纸上重重按了一下,指尖泛白,才缓缓抬起来。
  1731年,傅尔丹率军在和通泊遭准噶尔偷袭大败,其所率六万清军几乎全军覆没,战后他上疏雍正请罪,随后被雍正帝免职。
  他交出了印信,印匣没有上锁,他就搁在桌面上。
  说了一句:“拿去吧。”
  他脱下甲胄,甲片上的血已经干透了,硬邦邦的,像一层剥不掉的壳。
  他住进了科布多城那间小屋里,窗户朝北。
  有人看见他整日站在窗前,枯瘦的手死死扶着窗框,指节泛白,脊背弓得像一张拉满的旧弓。
  他一直在看北边,看了很多天。
  我走过科布多的街巷。
  路旁有一顶空帐篷,帐布已经塌了一半,搭在木杆上。
  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干燥声响,像旧纸在揉搓。
  我蹲在那顶帐篷门口,伸手摸了一下地面。
  土是干的,硬邦邦的,泛着淡淡的焦灰气味。
  一个老兵从旁边经过,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停下来,走过去了。
  雍正九年八月初,准噶尔军在和通泊之战大胜清军后,带着阵亡的清朝皇族多赛的黄带子来到科布多城外,绕城一周、举着黄带子向城中清军挑衅示威后才撤去。
  他们只是来看看城墙上还有没有人站着。
  城上没有放箭,也没有举旗。
  准军退走后,城门口的哨兵又恢复了往常的姿势。
  两手撑着长矛,靴尖抵着地面的裂缝,朝南边怔怔望了一阵。
  科布多城关上了门。
  那扇门是榆木的,门轴生锈了,推的时候要用力,发出喑哑的声响。
  和通泊的荒原上,风还在吹。
  那些尸体被掩埋后,第二年春天长出了草。
  草是浓绿的,密匝匝盖住了底下的泥土。
  一个牧民赶着羊群经过那里,羊低头啃草。
  蹄子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发出细碎的闷响。
  他从马背上下来蹲了一会儿,用手拨开草丛。
  看见土里露出的半截皮靴。
  靴筒已经烂了,皮面褪成灰白色,靴底的铁钉锈在一起。
  他站起身,拢住羊群走了。
  顾言淮站在和通泊的荒原上。
  他把手里的甲片翻了个面,指腹沿着刀痕的边缘缓缓移动,停在一处凹陷处。
  “和通泊之战,清军一万精锐阵亡七千余,超过七成的战死比例,还有十四位八旗将领战死,这场战役也被称为清朝19世纪前最大的败仗,甚至出现了北京八旗家家戴孝的惨状。”
  “在和通泊之战中,十八位高级将领,阵亡了十四位。据奏报显示,阵亡的参赞大臣、都统、副都统足足14人,其中还包括鳌拜的孙子正蓝旗满洲副都统达福、郑献亲王济尔哈朗之孙宁古塔将军爱新觉罗·巴赛等。”
  “雍正九年(1731年),和通泊之战中清廷一万余名八旗精锐几乎全军覆没,消息传到京城,八旗家家戴孝,白幡飘了四十天。”
  “雍正从此再未主动出击西北。”
  “傅尔丹后来复职,去了黑龙江,再没有回过西北。”
  “他死之前,坐在窗户朝北的屋子里,看了很多天的阿尔泰山。”
  沈渡从科布多走出来的时候,城门口那堆柴垛还在。
  草已经长过了柴垛的高度。
  他一路走到扎克赛河边,河水清了些,河底的圆卵石半露在水面下。
  他在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手掌发麻。
  他没有洗,只是把手放在水里,感受水的流动。
  和通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