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史书上写,武王伐纣,一戎衣天下定。六个字。轻飘飘的六个字。
但那六个字底下,是牧野战场上倒戈的奴隶与周军厮杀后染红的土地,是鹿台纣王自焚的冲天火光,是被纣王残忍剖出心脏的比干,是被囚禁后装疯的箕子,是抱着商朝宗庙祭器出逃的微子启,是远征东夷未归的商朝士兵,是被战争裹挟、惨死马蹄下的东夷少年,是他最后说出的那个字——“娘”。
我离开朝歌以后,周王朝开始分封。
姜子牙被封在齐,营丘。
他带着自己的族人,从朝歌出发,往东走。
走的就是我走过的那条路。
也许他路过了我放下石斧的那座山丘,也许他看见了那柄插在泥土里的石斧。
也许他没有。一个开国功臣,一个七十岁封侯的老人,不会注意一柄崩了口的石斧——那斧口上的豁口,是东夷少年的血磨出来的,是牧野的土硌出来的。
姬发身披战甲,满脸倦容地踏上归途。
他身后跟着一群疲惫不堪却又意气风发的士兵,他们身上还散发着战场的硝烟味和鲜血的气息。
这些人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牧野之战,这场战争让整个天下都为之震撼。
姬发缓缓走进宫殿,来到那个曾经属于他父亲姬昌的王座前。
他静静地坐下,目光凝视着眼前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地图。
这张地图见证了无数次征战与厮杀,如今上面的牧野之地已不再是一片空白。然而,这片土地并非仅仅由炭笔所勾勒而成,而是凝聚了四万五千名英勇无畏的周军将士们的坚毅决心、商军临阵倒戈带来的混乱局势以及殷商历经六百多年风雨后最终土崩瓦解的漫天尘土。
每一道线条、每一处标记都是以鲜血作为颜料绘制而出。
姬发深知,自己终于实现了父亲生前未能达成的心愿,成功灭掉商朝,开启了西周王朝崭新的历史篇章。
可此时此刻,他并未露出喜悦之情。
史书记载中也未曾提及他有过任何笑容。
他依旧默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时间已然凝固。
或许,他正在思考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下去;或许,他心中正盘算着下一个类似牧野般关键的战役将会在何处打响……
帝辛的头颅悬在大白旗上,任风撕扯,任日暴晒,任雨浇淋。
后来皮肉腐烂,被人取下来,掷进鹿台的余烬里。和他曾视若珍宝的珠玉、青铜、象牙、犀甲一道,尽数化为飞灰。
那个东夷少年的石斧还嵌在那座山丘的泥土里,没有人去拔。
经风历雨,斧柄朽成了碎末,斧锈爬满了刃口。
后来被浮土掩住,上面长出了草。再后来,草也枯成了黄褐的草秆。
没有人知道那里埋着一柄石斧,没有人知道那柄石斧握在一个只想回家的少年手里。没有人知道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除了我。
我记得,三千年了,我一直记得。
我站在血泊里,血漫过我的脚踝,漫过我的膝盖。
我走不出来。
我只能记住。
记住牧野的晨雾,记住倒戈时那个少年发抖的手,记住他被马蹄踏过的胸口,记住他最后翕动的嘴唇。
娘。记住我捡起他的石斧,又把它放下。
记住那个穿麻衣的老人问我的话——“你不是商人,你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但我会一直走。
从一场战争走到另一场战争,从一片血泊走到另一片血泊。
直到有一天,我配得上那个涿鹿少年给我起的名字:渡。从水里过去的。
从三千年里每一场战争的血水里,走过去。
(第二幕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