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兵魂:三千年战记最新章节列表 > 第三幕·城濮 第12章 宋门
  牧野之后,我往东走。
  不是替那个东夷少年回家——我找不到他的部落,也见不到他的娘。
  我只是走。
  从一场战争走向另一场战争,从一片血泊走向另一片血泊。
  像一个被战争拴住了脚踝的游魂,走不脱,也停不下。
  走了多久,我记不清了。
  只晓得四季兜兜转转,轮了好几遭。
  冬雪落下来的时候,我缩在山洞里,听着洞外的风声,把枯枝一根一根往火堆里添。
  火苗舔着枯枝,噼啪作响,火星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白点。
  竟不觉得疼,许是疼惯了。
  春草冒芽的时候,我在河边蹲下,掬水洗脸。
  水冰凉,带着泥沙的腥味。
  水面上映出一张脸——二十多岁,颧骨很高,眼窝微陷,眼睛黑得像井底的水。
  不会老的脸。夏雨倾盆的时候,我在大树底下躲雨,雨水顺着叶缝滴下来,打在肩上。
  秋霜降下来的时候,我在收割过的田里捡遗漏的粟米,一粒一粒,攒在陶罐里。
  陶罐是捡来的,缺了个豁口,却也不耽误装东西。
  脚下的路从黄土变成黑土,又从黑土变成沙石。
  路过的城邑从商人的城变成周人的城,从周人的城变成叫不出名字的方国的城,那些散落各地的方国城邑,大多连名字都没在史书中留下。
  有时候我会停下来,在某个城邑的城门洞里过一夜。
  守城的士兵盘问我,我说我是逃荒的。
  他们抬眼扫我一下——扫过我身上打满补丁的破旧麻衣,扫过我鞋底磨穿、露着脚趾的草鞋,扫过我脸上被朔风割出的道道皴裂,便缄口不再多问。
  逃荒的人太多了。每个城门口都躺着逃荒的人,有的还活着,有的已经死了。
  活着的气息微弱,死去的身形僵冷,就那样交错着躺在一起,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
  有一年,也就是周襄王二十年,我走到了宋国的地界。
  宋是商人之后。
  牧野之战后,周人最初将商纣王之子武庚封在朝歌附近管理商遗民,后武庚联合三监叛乱,周公旦平定叛乱后,将纣王的哥哥微子启封在商丘,国号为宋,统领商朝遗民,让他们祭祀自己的祖先,同时也让他们记住自己是被征服的人。
  我在宋国的田野间走了许多天,看见农人耕作——他们赶着牛,犁开黄土,犁铧翻起的土块带着湿凉的地气,在阳光下蒸腾起淡淡的热气。
  看见妇人纺织——她们坐在门前的石墩上,腰里系着纺锤,手指捻着麻线,细韧的麻线从指缝间悠悠抽出,越来越长,在风里轻轻晃着。
  看见孩子在田埂上追逐——他们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追着一只蚂蚱跑。
  那些孩子长着和东夷少年相似的脸——颧骨高,眼窝深,皮肤被太阳晒成深褐色。他们不知道牧野的血。
  不知道他们的祖先曾经拥有过一个叫“商”的天下,不知道那个天下在一场叫“甲子”的早晨,碎了。
  但战争没有忘记他们。
  我走到宋国都城商丘的那天,城门紧闭。
  那是冬天,城门是厚重的木门,外面包着铁皮,铁皮上钉着一排排铜钉。
  门扇上有一道新鲜的撞击痕迹——那是楚成王联合陈、蔡、郑、徐等国联军的冲车留下的,此时宋都正被楚军重兵围困。城墙上的士兵脚步踉跄地来回奔走,弓弩手早已抢占了垛口严阵以待,滚木礌石在城头堆得像一座座黑黢黢的小山。城墙是夯土筑的,年久失修,有几处裂开了缝隙,用木板临时撑着。
  城门外的官道上,逃难的人群排成长队,扶老携幼,推着独轮车。
  独轮车的轮子是木头的,碾在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有的车上还绑着一只鸡,鸡被绑着脚,倒挂着,不时扑腾一下翅膀。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哭,声音哑得像破风箱,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像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妇人也哭,眼泪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沟,沟底是灰褐色的皮肤。老人的腰弯得像一张弓,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挪。
  独轮车的轮子陷进泥坑里,推不动了。
  老人慌忙扔下拐杖,拼尽全力帮着推车。车终于艰难地驶出泥坑,老人的拐杖却深深陷在了泥里。他佝偻着身子去捡,腰弯下去,许久都没能直起来。
  “楚国围了商丘。”
  说话的是一个逃难的老丈。
  他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身边放着一担箩筐。箩筐里是被褥和锅碗,最上面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娃娃。
  娃娃坐在箩筐里吮着手指,一双眼睛圆溜溜地转着,全然不知周遭的苦难。手指被吮得啧啧作响。
  “围了快一年了。”老丈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城里的粮食吃光了。先是吃战马。战马吃光了,开始吃老鼠。老鼠吃光了,开始吃树皮。树皮吃光了,就……”
  他没有说下去,娃娃扯了扯他的衣角。老丈低下头,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干饼硬得像石头,边缘长了青色的霉斑。他用指甲刮掉霉斑,掰了一小块,塞进娃娃嘴里。娃娃含住饼,腮帮子鼓起来,不吮手指了。
  “楚。”我说。这个字从皲裂的嘴里滚出来,干巴巴的,像一颗磨去了棱角的碎石子。
  老丈抬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浑浊如蒙了一层灰雾,眼白泛黄似浸了陈年的黄汤,眼角堆着干结的分泌物。嘴唇干裂得像久旱的田埂,裂口渗着淡淡的血丝。“你是从北边来的?”
  “算是。”
  “那你不知道楚。”老丈把剩下的干饼小心地包好,塞回怀里。他包得很仔细,布包一层一层叠好,像是包着什么珍贵的宝物。“楚不是一般的诸侯。
  他们自称‘蛮夷’,不跟中原讲什么礼仪。当年楚子熊渠说过:‘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他把三个儿子都封了王。王!那是天子才能用的号。他就这么用了。
  周天子敢说什么?什么都不敢说。”
  老丈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腰杆都弯成了弓,那声响像是从锈蚀的胸腔底里扯出来的。
  咳完了,他吐出一口浓痰,痰里带着血丝。他看了一眼痰里的血丝,没什么表情,用鞋底蹭了蹭。
  “后来楚成王即位,布德施惠,结好诸侯。
  派人给周天子进贡。周天子高兴了,赐了他一块胙肉,说了一句话:‘镇尔南方夷越之乱,无侵中国’楚成王接了胙肉,谢了恩。转头就把汉水流域的小国一个一个吞掉了:曾阻挡楚国北进的姬姓诸侯国随国,在楚武王时期就被迫与楚盟约,最终被楚国吞并;位于汉水中上游的绞国被楚国攻灭;偃姓州国被楚国攻灭;廖姓蓼国也被楚国消灭。
  现在轮到宋国了。”
  娃娃在老丈的箩筐里睡着了,小嘴巴叼着手指,眉头还紧紧皱着。
  也许在梦里,他还在吃那半块饼。
  “晋国呢?”我问,“晋国不是盟主吗?”
  老丈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嘲讽,是一种被生活磨光了的无奈,像河滩上的鹅卵石,被水冲刷了千万遍,棱角都磨圆了。“晋侯刚刚即位没几年。
  你知道他是怎么即位的吗?”
  我摇头。
  “他叫重耳,晋献公的儿子。
  骊姬之乱爆发后,太子申生含冤被杀,重耳也遭到父亲晋献公的追杀,情急之下翻墙逃走,被砍掉一只袖子,就此被迫踏上了流亡之路,这一流亡,就是十九年!
  他先是逃到母亲的故国狄国,在这里一住就是十二年,还娶了狄人送来的季隗为妻,生下两个儿子。
  后来晋惠公即位,忌惮他的威胁派人刺杀,他又辗转奔赴齐国,齐桓公将宗女齐姜嫁给他,还赠予他大量车马,重耳一度沉醉在齐国的安逸生活里,不愿再奔波,还是被妻子和随从灌醉强行带离。
  之后他途经卫国,卫文公不肯礼遇他,在五鹿向百姓乞食还只得到了一块土块;
  在曹国,曹共公竟然偷偷看重耳洗澡,就为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