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深处的马车跑得飞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混着车外呼啸的夜风,像一首仓促的逃亡曲。
  沈清辞将萧烬半抱在怀里,指尖早已被他后背上的血浸透,黏腻的温热透过夜行衣渗过来,烫得他心头发紧。他腾出一只手去探萧烬的鼻息,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萧烬?醒醒。”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从未如此害怕过。在京城被影阁追杀时没有,在货栈与黑衣人缠斗时没有,可此刻怀里人逐渐变冷的体温,却让他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在抖。
  萧烬眼皮动了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沈清辞焦急的脸。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只能吐出几个含混的字:“账……账册……”
  “在呢,都在。”沈清辞赶紧摸了摸怀里,那几本泛黄的账册被他紧紧揣在衣襟里,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纸页的粗糙,“我没弄丢,你撑住,我们马上找大夫。”
  萧烬似乎松了口气,眼睛又闭上了,眉头却依旧皱着,像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沈清辞低头看他,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照进来,刚好落在他汗湿的额发上,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桀骜的脸,此刻苍白得吓人。
  这莽夫,总是这样。
  沈清辞想起初遇时,萧烬被狗追得嗷嗷叫,却还不忘把最后一块杏仁酥塞给他;想起在靖王府同床共枕的那个雨夜,他明明自己也冷,却把披风往他这边推;想起刚才在库房,飞镖射来的瞬间,他想也没想就扑了过来……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酸又涩,还有一种陌生的恐慌在蔓延——他怕这个总是跟他拌嘴、抢他点心、吵得他不得安宁的人,就这么没了。
  “别睡。”沈清辞抬手,用袖口擦去萧烬额上的冷汗,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脸颊,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跟我说说话,你不是总说你娘做的糖糕天下第一吗?等你好了,我跟你去尝尝。”
  萧烬没反应,呼吸依旧微弱。
  沈清辞慌了,他把脸凑近萧烬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萧烬,你起来骂我一句也好啊……你不是总说我是伪君子吗?我还没跟你辩清楚呢……”
  车外忽然传来阿绿的声音,带着哭腔:“沈公子,前面就是码头了!我爹说那里有个老大夫,医术很好!”
  沈清辞猛地掀开帘子,果然看到不远处的码头边亮着一盏孤灯,隐约能看到“回春堂”的幌子在风中摇晃。他心头一喜,对着车夫喊道:“快!去那边!”
  马车在医馆门口停下,沈清辞小心翼翼地抱起萧烬,只觉得怀里的人轻得像片羽毛,又重得像座山。阿绿已经冲进去叫大夫,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匆匆跑出来,看到萧烬后背的伤,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快进屋!”老大夫一边引路一边吩咐,“把他平放,别碰那镖!”
  医馆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简陋的诊床和几个药柜。沈清辞按照大夫的吩咐,将萧烬轻轻放在床上,解开他的夜行衣时,才看清那支镖——三寸长的铁镖,镖头淬着黑紫色的毒,大半截没入肉里,周围的皮肉已经泛出青黑色。
  “这镖上有毒!”老大夫皱紧眉头,拿出银针在镖周围扎了几针,“得赶紧取出来,晚了就救不活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沉:“大夫,求您一定救救他。”
  “我尽力。”老大夫从药箱里拿出手术刀和镊子,又让人去烧热水,“你们都出去,这里有我就行。”
  阿绿拉了拉沈清辞的袖子,示意他出去等。沈清辞却没动,他看着床上昏迷的萧烬,眼神坚定:“我在这等。”
  他想守着。哪怕只能看着,心里也能踏实些。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没再劝,低头专心处理伤口。刀刃划开皮肉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医馆里格外清晰,沈清辞听得心头发紧,指尖死死攥着衣角,直到指节发白。
  不知过了多久,老大夫终于用镊子夹住镖尾,猛地一拔!
  “呃!”萧烬疼得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额上瞬间布满冷汗。
  “按住他!”老大夫喊道。
  沈清辞赶紧扑过去,按住萧烬的肩膀,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疼的。他低下头,在萧烬耳边轻声说:“忍一忍,马上就好了……我在。”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声音,萧烬的挣扎渐渐轻了些,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嘴唇咬得发白。
  老大夫迅速敷上解毒的药膏,又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伤口,擦了擦额上的汗:“镖取出来了,毒也暂时控制住了,但能不能挺过去,还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沈清辞松了口气,刚想说谢谢,就看到萧烬的脸色忽然变得更加苍白,呼吸也急促起来。
  “不好!”老大夫脸色一变,“他伤口裂开了,失血太多!”
  沈清辞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看着老大夫忙不迭地重新处理伤口,撒上止血的药粉,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支断成两截的兰花玉簪。
  簪子是刚才在库房挡刀时被劈断的,断口还很锋利。沈清辞握紧其中一截,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腕上——他记得小时候听祖母说过,至亲的血能救命。虽然他和萧烬没有血缘,可此刻,他只想试试。
  “大夫,用我的血。”沈清辞举起手腕,眼神坚定,“把我的血输给你他。”
  老大夫愣住了:“胡闹!哪有这种道理!”
  “不管有没有道理,我都要试试!”沈清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他拿起断簪,毫不犹豫地往自己手腕上划去!
  尖锐的断口划破皮肤,血珠立刻涌了出来,鲜红的颜色在昏黄的油灯下格外刺眼。
  “沈公子!”阿绿惊呼着想去拦,却被他躲开了。
  沈清辞走到床边,将流血的手腕凑到萧烬嘴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萧烬,喝点……喝了就有力气醒过来了……”
  血珠滴落在萧烬苍白的唇上,他下意识地抿了抿,像是感受到了什么,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老大夫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终究没再阻拦。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根细针,小心翼翼地将沈清辞的血引到萧烬的伤口附近,又撒上特制的药粉。
  时间一点点过去,沈清辞的手腕已经流了不少血,他头晕得厉害,却依旧死死盯着萧烬的脸,不肯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萧烬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像刚才那样毫无生气。
  老大夫松了口气:“总算稳住了。这小伙子命硬,应该能挺过去。”
  沈清辞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幸好被阿绿扶住了。
  “沈公子,你流了好多血!”阿绿看着他手腕上的伤口,眼圈红红的。
  “没事。”沈清辞摆摆手,视线依旧焦着在萧烬脸上,“他……真的没事了?”
  “只要今晚能撑过去,就没事了。”老大夫收拾着药箱,“但要有人守着,随时看着他的情况。”
  “我守着。”沈清辞毫不犹豫地说。
  阿绿想说什么,却被他眼神里的坚定拦住了。她知道,此刻谁也劝不动他。
  夜色渐深,医馆里只剩下油灯跳跃的噼啪声和两人平稳的呼吸声。沈清辞找了张凳子坐在床边,借着灯光仔细看着萧烬的脸。
  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他。萧烬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乖乖地垂着,不像醒着时那样总是带着几分不耐烦;鼻子很挺,嘴唇的轮廓算不上精致,却透着一股少年人的英气。
  沈清辞伸出手,指尖在离他脸颊还有寸许的地方停住,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收了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包扎好了,只是还有些隐隐作痛。
  但这点痛,跟刚才的恐慌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几本账册,小心翼翼地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昏黄的灯光下,账册的封面已经被血染红了一小块,像一朵绽开的红梅。
  这是萧烬用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