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入江南地界时,空气里都飘着水汽的甜。沈清辞撩开窗帘,看着路边连绵的稻田,新插的秧苗绿油油铺到天边,远处的村庄藏在竹林里,炊烟像淡墨画在蓝天上。
  “快到了。”萧烬指着前方的渡口,“过了这片湖,就是落霞坞了。”
  船娘摇着乌篷船,橹声咿呀。湖水碧绿,映着两岸的芦苇,风一吹,白絮漫天飞。沈清辞看着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里遇见萧烬的情景——他穿着粗布短打,扛着鱼篓,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哪像个将军府的公子。
  “在想什么?”萧烬递过来一块桂花糕,是船上买的,甜香软糯。
  “在想第一次见你,你把我当成了骗子。”沈清辞咬了一口,眉眼弯起来。
  萧烬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谁让你穿得那么好,还抱着本书,一看就不像来钓鱼的。”他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不过……还好那天遇见你了。”
  沈清辞的心像被温水泡过,暖暖的。他没说话,只是往萧烬身边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看两岸的风景缓缓后退。
  落霞坞的码头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被踩得发亮,阿绿家的茶摊摆在老槐树下,只是当年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梳起了发髻,抱着个胖娃娃在看摊子。
  “阿绿!”萧烬跳下船,扬声喊道。
  阿绿抬起头,看到他们,眼睛瞬间亮了:“萧大哥?沈公子?你们真的来了!”她把孩子递给旁边的妇人,快步跑过来,拉住沈清辞的手,“我就知道你们会回来的!”
  “我们来兑现承诺了。”沈清辞笑着说,“来看看你,也看看这里的映山红。”
  “映山红刚开败呢,”阿绿有点惋惜,随即又笑起来,“不过后山的栀子花开得正好,我带你们去摘!”
  她热情地拉着两人往村里走,边走边说这两年的事——张老爹去年生了场病,现在在家养着,还念叨着他们;码头的刘大叔娶了新媳妇,生了对双胞胎;就连当年总爱跟萧烬抢地盘的打鱼佬,也把船卖了,在家开了家小酒馆。
  “对了,”阿绿忽然想起什么,“前阵子有个老先生来村里,说认识沈公子你,还在你住过的那间竹楼待了好几天呢。”
  沈清辞愣了一下:“什么样的老先生?”
  “头发白了,说话慢悠悠的,总爱看着湖面发呆。”阿绿想了想,“他说他姓苏,是你母亲的故人。”
  母亲的故人?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快步往竹楼走去。
  竹楼还是老样子,院墙上的牵牛花爬得正旺,门口的石桌上,还放着个没下完的棋盘。沈清辞推开门,看到一个白发老者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幅绣品,上面绣着株兰草,针脚细密,像极了母亲的手艺。
  “苏老先生?”沈清辞轻声唤道。
  老者回过头,脸上的皱纹舒展开,露出温和的笑:“清辞,我等你很久了。”
  他正是母亲的师兄,当年兰台的绣娘,也是少数知道母亲往事的人。老先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沈清辞:“这是你母亲留给你的,她说等你洗清了你父亲的冤屈,就把这个交给你。”
  信里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几句,说她从未后悔嫁给沈父,从未后悔放弃兰台的身份,只盼清辞能平安长大,活得像这江南的风,自由坦荡。信末附了幅小画,画着两个孩童在栀子花丛里追蝴蝶,一个穿月白衫,一个穿水绿裙,眉眼像极了他和萧烬。
  沈清辞捏着信纸,眼眶发热,却笑着抬起头——他知道,母亲在天上看着呢,看到他如今平安喜乐,一定很放心。
  傍晚时分,阿绿在院里摆了桌酒席,村里相熟的人都来了。张老爹也被儿子扶着来了,看到他们,浑浊的眼睛亮起来,拉着萧烬的手不肯放:“好孩子,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酒过三巡,萧烬拉着沈清辞往后山走。栀子花开得正盛,白得像雪,香气漫了满山。夕阳落在湖面,金红一片,果然不负“落霞”二字。
  “清辞,”萧烬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眼神认真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京城的事了了,兰台的事也了了,往后……你想在这里住下去吗?”
  沈清辞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落霞,忽然笑了:“你在哪,我就在哪。”
  萧烬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满了星星。他上前一步,轻轻抱住沈清辞,下巴抵在他发顶,声音带着点颤:“那我们就在这里住下,盖间竹楼,种点花草,我去打鱼,你看书,好不好?”
  “好。”沈清辞回抱住他,闻着他身上的青草香,心里一片安宁。
  晚风拂过栀子花丛,落霞铺满天际,远处传来村里的欢声笑语,近处只有彼此的心跳声。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那些朝堂上的风雨,都像湖面的涟漪,渐渐散去了。
  他们曾在刀光剑影里相依,在阴谋诡谲中扶持,穿过黑暗,越过险滩,终于走到了这片落霞里。
  往后的日子,或许没有那么多波澜壮阔,只有柴米油盐的平淡,只有朝夕相伴的安稳。
  但这样,就很好了。
  萧烬低头,在沈清辞的发间印下一个轻吻,像吻过这江南的风,吻过这满坞的落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