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江府后宅,老夫人看似深居简出,权力在柳媚儿和她之间拉扯。
  但真正掌控着,某些关键脉络的,或许正是这位低调的管家,还有江老夫人。
  这……或许是她破开江家铁板一块,甚至撬动老夫人的关键钥匙!
  沈清秋眼中精光一闪,起身走到书案前,迅速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
  写罢,她拿起素笺凑近烛火,橘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角.
  然后迅速蔓延,最终在她沉静的目光中,化为一片灰烬,飘散无踪。
  “百悦。”沈清秋对着空气轻声唤道。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新收服的丫鬟百悦如同暗夜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地从屏风后闪身出来。
  垂首侍立:“少夫人,请吩咐。”她的眼神沉稳,带着机警。
  寿宴上沈清秋不动声色的维护众多女眷的事情,已让这个心思剔透的丫头初步归心。
  沈清秋看着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有件事,需你暗中查探,务必谨慎。”
  “是。”百悦立刻应声,头垂得更低。
  “去查查老夫人身边的老仆,福伯。”沈清秋压低声音,字字清晰,“特别是他年轻时的事迹。”
  “何时入的府?与老夫人有何渊源?近二十年来,他与老夫人私下可有过什么特别的交集?”
  沈清秋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尤其注意……老夫人身边,五年前告老还乡,回乡荣养的桂嬷嬷。“
  ”她是老夫人从小的贴身丫鬟,或许知道些旁人不知的旧事。“
  ”想办法,看看能否通过可靠的人,递个话给桂嬷嬷,探探口风。“
  ”记住,只查脉络,莫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福伯和老夫人院里的人。”
  百悦眼神微动,显然立刻明白了此事的分量和隐秘性,郑重地点头:“奴婢明白。定会小心行事,请少夫人放心。”
  随即不再多言,行了一礼,身影如同融入黑暗的雾气,迅速消失在门外。
  沈清秋重新走回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清冷的月光,洒落进来,映着她沉静如水的面容。
  手再次轻轻覆上小腹,那里孕育着她复仇的筹码,也是她最大的软肋。
  柳媚儿的毒箭已在弦上,而老夫人与福伯的秘密,或许就是她扭转乾坤,甚至反客为主的盾与矛。
  夜色深沉,前路未卜,但她的眼神,却比窗外的月光更加清亮坚定。
  江文轩的书房里,弥漫着浓烈的酒气。
  他烦躁地扯开领口,又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烧刀子。
  寿宴上的种种不快,像苍蝇一样,在脑子里嗡嗡作响。
  母亲看似高兴实则疏离的眼神,同僚们暗含揶揄的恭维,柳媚儿上不得台面的失态,还有沈清秋……
  那个木头似的女人,明明是她惹出来的麻烦,却偏偏做出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倒显得他苛待了她!
  越想越憋闷,江文轩狠狠将酒杯,顿在桌上。
  “文轩兄!文轩兄在家吗?”一个油滑轻佻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是江文轩的“挚友”,城里有名的纨绔刘二。
  江文轩本就烦闷,没好气地吼道:“滚!别来烦我!”
  “哎哟!我的好哥哥!火气这么大,定是让府里那些琐事给腌臜着了!”刘二脸皮极厚,竟自己推门挤了进来,带着一身脂粉气。
  凑到江文轩身边,挤眉弄眼:“兄弟就是知道哥哥心烦,特意来给你解闷儿的!"
  "走走走,带你去个新开的好地方,‘烟雨楼’!"
  "啧啧,那才叫人间仙境,保管你什么烦恼都忘了!”
  “不去!没心情!”江文轩挥挥手,一脸不耐。那种秦楼楚馆,他嫌俗气。
  刘二哪肯罢休,死缠烂打,半个身子都挂在了江文轩胳膊上:“哥哥诶!这‘烟雨楼’可不是一般的俗地儿!"
  "格调高着呢!新来的姑娘,个顶个的水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跟月宫仙子下凡似的!"
  "环境那叫一个清幽雅致,喝的是陈年花雕,听的是阳春白雪!"
  "您就当散散心,赏弟弟个面子?您要不去,弟弟我这心啊,可真是哇凉哇凉的……”
  刘二又是赌咒发誓,又是装可怜,软磨硬泡。
  江文轩本就酒意上头,心烦意乱,被刘二磨得头昏脑涨。
  加上“月宫仙子”、“阳春白雪”之类的描述,也勾起了他一丝放纵和猎奇的心思。
  原本就不多的理智和家规,在酒精和烦闷的夹击下,土崩瓦解。
  “……罢了罢了!就跟你去瞧瞧!若是不好,小心你的皮!”江文轩烦躁地站起身,脚步已有些虚浮。
  刘二脸上立刻堆满谄笑:“包您满意!包您满意!”半扶半拽地把江文轩拉出了门。
  马车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停在一处极为僻静的巷子深处。
  一座灯火通明,却丝毫不显喧嚣的宅院,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悬着“烟雨楼”三个清逸的篆字。
  门口只停着寥寥几辆装饰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马车。
  江文轩虽然醉眼朦胧,但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这地方,绝非刘二这种破落户,平时能消费得起的!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
  “刘二,这地方……太过了!我还是……”江文轩酒醒了一半,转身就想走。
  “来都来了!哥哥放心,今日弟弟豁出去了,定让您尽兴!”
  刘二哪容他反悔,使出吃奶的劲儿,几乎是生拉硬拽地把犹疑的江文轩,拖进了雕花大门。
  一踏入烟雨楼,江文轩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得酒醒了大半!
  没有想象中刺鼻的脂粉气,和喧哗的调笑声。
  入眼是精心布置的亭台水榭,曲径通幽。
  潺潺流水声,伴着若有似无的丝竹之音,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兰麝之香。
  廊下、亭中,几位身着素色或淡雅襦裙的女子,或对弈,或焚香,或执笔作画,个个身姿窈窕,气质出尘,眉眼间带着书卷气的清冷。
  交谈声也温婉低柔,如同耳语。这哪里是妓馆,分明是世家贵女的诗会雅集!
  正当江文轩看得目瞪口呆时,刘二熟门熟路地将他引入一间名为“听雨轩”的雅室。
  室内布置更是清雅绝伦,墙上挂着名家山水,案上摆着古琴香炉。
  刚坐下,便有青衣小婢奉上清茶和精致的点心。
  珠帘轻响,一个身着月白色软烟罗长裙,怀抱琵琶的女子款款而入。
  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同色面纱,只露出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眼眸。
  身姿纤细,行走间如弱柳扶风,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风致。
  女子抱着琵琶,对着江文轩盈盈一拜,声音如珠落玉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柔媚:“奴家秋水,见过公子。“
  ”为公子献上一曲《春江花月夜》,望公子雅正。”
  当她抬眸行礼,眼波流转间,江文轩浑身猛地一震,如遭雷击!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中带着一丝忧郁,眼尾微微上挑,流转间顾盼生辉……竟有五六分像极了沈清秋!
  不,比沈清秋更柔媚,更婉转,更懂得如何撩动男人的心弦!
  仿佛是他心中那个清冷疏离,却又渴望靠近的影子,被赋予了最诱人的风情!
  琴弦拨动,淙淙如流水的琵琶声,流淌开来。
  名为秋水的女子坐在锦墩上,纤纤玉指在弦上飞舞。
  她偶尔抬眸,眼波似有若无地扫过江文轩,眼神带着钩子,欲拒还迎,勾魂摄魄。
  江文轩只觉得一股燥热,从脚底直冲头顶,口干舌燥。
  寿宴的憋屈,家宅的烦扰,对柳媚儿的厌烦,对沈清秋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在这靡靡之音,还有双酷似沈清秋,却又风情万种的眼眸注视下,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江文轩喉结滚动,不由自主地端起案上的白玉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却点燃了更烈的火。
  他靠在铺着软缎的榻上,眼神渐渐迷离,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露出一丝放纵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