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振闻言，猛然抬起头，眼眸中写满了震惊。
扛旗先锋？
袁青山，自己的儿子，是扛旗先锋？
北征以来，北系军一直在征战，将士们与家人通信极为困难，以至于袁振也不知道儿子是什么职位，甚至不知其生死。
作为父亲，他不求儿子建功立业，封侯拜将，就怕儿子丢了北系军的脸。
哪曾想，他竟然当了万岁军的扛旗先锋。
主帅的扛旗先锋，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四品将军，更是整支军团的灵魂人物之一。
自古以来，军中扛纛者皆是臂力无双，胆魄无双的神勇之士。
战场上，扛旗先锋的的危险程度仅次于主帅。
因为，帅旗的位置，便是主帅的位置，是敌军敢死队、弓箭手乃至投石车和城墙上重弩的重点猎杀对象。
漠北一战，袁青山肩扛天狼帅旗，紧跟凌天官身后，一步都不曾落下。
最终，他成了第二个登上狼烽口的人，也成功将天狼旗插在了狼烽口城墙上。
王庭大军疯狂反扑，欲将狼烽口夺回。
袁青山以血肉之躯，死死抓住旗杆，身中数十箭，铠甲破碎，鲜血顺着双臂和旗杆往下流。
到死，他也没有松开双臂，始终稳住战旗不倒。
军中扛旗先锋这个职位，每次新老交替的时候，先辈只会给后生传达一道命令。
‘人可以死，旗不能倒！’帅旗为魂，战鼓为胆！
帅旗不仅仅是为大军指明进攻方向，更是全军将士的军魂所在。
每逢鏖战，双方厮杀到最后，只要帅旗不倒，哪怕精疲力尽，依旧会奋勇厮杀。
反之，帅旗一旦倒下，就算是再精锐的军团，也会化为一盘散沙，不仅阵型会散乱，斗志也会随之消弭。
袁青山，用生命捍卫了扛旗先锋的使命。
那一战结束之后，凌天官见到了被射成刺猬的袁青山。
他双臂青筋暴露，死死稳住旗杆，任由其他人如何用力，都无法将他的双手掰开。
凌天官上前，看到他血红的双眸死死盯着脚下的石头。
那里，有用鲜血书写的四个字——带我回家！
从带我回家，到带我回家，再到代我回家！
“青山，累了就好好休息吧！我带你回家！”凌天官说完，伸手抚平他至死都没有闭上的双眼。
听完凌天官的叙述，袁振满是泪痕的脸上，浮现出骄傲之色。
“山娃，好样的，爹以你为荣！”
袁振轻拍骨灰盒，就像当年他带着儿子第一次上战场前，拍着他的肩膀，给他壮胆一般。
当年，他亲自带着儿子走上战场的那一刻，心里就做好了这个准备。
丹江口一战，自己断了一条腿，只能退下来。
记得临别之时，这对父子兵都来不及多说什么，袁青山便要跟随先锋军开拔。
“山娃，打完了仗，早点回来！”
“爹，你给秀梅和小北说，等着我穿将军甲回来，光宗耀祖！”
这是父子二人的最后一次对话。
不曾想，这一别，便成了永别。
随后，第三名亲卫双手托着一副铠甲走到跟前，躬身平举。
那是一副正四品，忠武将军甲。
只不过，这副铠甲已经是残破不堪，甲片上满是刀痕箭孔，以及斑斑血迹。
“小北，你父亲的将军甲，我帮你送回来了！”
凌天官声音哽咽，双眸泛红。
“我不要将军甲，我只要我阿爹！”
小北早已哭红了双眼，那可怜的样子，让人心里发堵。
初九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场景，将脸转到一边。
一众亲卫虎目通红，哪怕强忍着依旧无法阻止泪水滚落下来。
“阿爹，小北不喜欢将军甲了，你快回来吧！阿爹……”
对于父亲，小北根本没什么印象。
每次看到邻居家的小伙伴跟他炫耀自己父亲的时候，小北就大声告诉他，等我阿爹穿着将军甲回来，羡慕死你们。
如今，将军甲回来了，可阿爹却……
按照兵部条令，袁青山身为四品将军，战死的抚恤金本就不少，还会为家属划拨田地。
但这些，对于他们来说，远不及一个活生生的人。
随后，第四名亲卫走上前来，他手中是一个一尺见方的锦盒。
锦盒中，是一份兵部下发的文牒，以及一道圣旨。
兵部文牒中，详细记录了袁青山近些年所立下的战功。
厚厚的文牒打开，每一页都记录着一项军功，足足三十八项，而且，这还是三等战功以上的，三等以下战功以及集体战功，皆没有入册。
凌天官取出圣旨，亲口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袁振艰难跪下，程秀梅也拉着儿子小北跪地领旨。
“北川袁青山，作战骁勇、屡立战功，为帝国收复失地，开疆扩土……”
“其神勇将铭记史册，其忠心可感上苍，今不幸战死，朕心甚痛，为安其孤幼，颂其功绩，封袁青山为三等旗英侯，白银三千两，良田千亩，承袭三代！钦此……”
凌天官强憋一口气，勉强宣读完圣旨，但，声音依旧带着哽咽。
“民女程秀梅，领旨，谢恩！”程秀梅颤颤巍巍地接过圣旨。
三等侯，这岂止是光宗耀祖，放眼整个北川，自大凉立国以来，怕也找不出这么大的官。
然而，程秀梅一家的脸上却看不到半点喜悦，只有无尽的悲伤。
在他们看来，再显赫的封赏，也比不上他能活着回来。
凌天官将这道沉甸甸的圣旨和兵部文牒一并交给程秀梅。
这道圣旨是近几日才到的北川。
狼烽口一战之后，北疆短时间内再无大规模战事，凌天官便亲自书写了战功簿，为北疆将士请功。
这次，护送三十万蜀军英灵魂归故里，追封三等侯的，包括袁青山在内，足足十二位。
二等侯三位！
这是凌天官答应他们的，打完这一仗，送他们回家。
很快，亲卫营开始搭建灵堂，村里邻居得知后，纷纷赶来帮忙。
“山娃这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一位大婶哀伤地说道。
紧接着，村里人抬来一口上好的棺材。
“这是老头子我给自己准备的寿棺，先给山娃用吧，不能委屈了他！”一名比袁振岁数还要大不少的老人，开口说道。
很快，邻里乡亲纷纷赶来，有的帮忙布置灵堂，有的去城里购买丧葬用品。
不多时，灵堂布置完毕，一口棺材静静地陈放在灵堂中，棺材上，裹着那面天狼帅旗。
双眼早已哭肿的程秀梅与小北，跪在灵堂跟前，不停地往火盆里添加纸钱。
凌天官来到灵堂跟前，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青山，我送你回来了！”凌天官哽咽道。
说完，将三炷香插进香炉之中。
不知不觉，已经是下午时分，村里老人翻了黄历，三日后适合出殡。
凌天官谢绝了主家的招待，与初九离开，临走时，他将这支亲卫小队留了下来，以防苏家的报复。
“弟妹节哀，三日后，我来送青山最后一程！”
回去的路上，凌天官全程无话。
似乎，就连拉车的马，也感受到了他的哀伤，不时发出轻微的哀鸣。
袁青山，只不过是众多牺牲的北系军之一。
这一次，十万英灵被送回来，也不知道有多少家中挂起素缟。
又有多少老人失去儿子，多少女人失去丈夫，多少孩子失去父亲……
他不敢想象，却又不得不面对。
战争啊！
从来都是残酷的！
“将军，到了！”
初九的声音传来，凌天官的思绪才被拉了回来。
他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才掀开车帘下车。
可还没走进大门，便听到院内传来吵闹之声。
凌天官顿时一愣，随后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只见一名穿着华丽的中年女子坐在桂树下的石凳之上，背对门口方向，以至于凌天官也看不清她的面貌。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