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的深秋,总带着一种刻入骨髓的湿冷。傍晚时分,天空被晕染成一片灰蒙蒙的绸缎,夕阳挣扎着透出最后几缕寡淡的光,无力地涂抹在高耸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冰冷而昂贵的光泽。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初上,勾勒出这座国际都市繁华喧嚣的轮廓。然而,这一切的璀璨都与苏晚晴无关。
她像一尾离水的鱼,窒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扼住她的喉咙。市中心医院那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钻进鼻腔,沉淀在肺叶里,变成沉甸甸的铅块。走廊里灯光惨白,照得人脸上没有一点血色,脚步声、推车声、隐约的哭泣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一支令人心慌意乱的交响曲。
重症监护室(ICU)外的长椅冰冷坚硬,苏晚晴已经在这里枯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她单薄的肩膀微微佝偻着,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米色针织开衫根本无法抵御从心底蔓延开的寒意。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紧紧地绞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苏小姐。”一个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苏晚晴猛地抬起头,像受惊的小鹿,眼中充满了惶然和希冀交织的复杂情绪。主治医生王主任站在她面前,白大褂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医生特有的、见惯生死的疲惫与平静。
“王主任,我妈妈她……”苏晚晴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
王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将手里的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那是一份费用清单,长长的纸张,末尾那个触目惊心的数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视网膜上。
“这是截止到今天上午的费用明细,你看一下。”王主任的语气平稳无波,“你母亲的情况很不乐观,肺部感染加剧,多器官功能出现衰竭迹象。我们用了最新的进口抗生素和支撑疗法,但这些费用……”
他顿了顿,目光在苏晚晴瞬间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很快又被职业性的冷静覆盖。“……确实很高。而且,最重要的是,目前的治疗只是勉强维持。如果要想有转机,必须尽快进行那项我们讨论过的靶向手术和后续治疗。手术本身的风险和费用,我之前也跟你详细谈过。”
苏晚晴的指尖颤抖着,几乎捏不住那张薄薄的纸。那上面的数字,对她而言是一个天文数字,一座足以将她和她整个未来都压垮、碾碎的巨大山峦。她每天拼尽全力工作、兼职,所赚取的微薄薪水,在这个数字面前,渺小得可笑,连利息都不够。
“我……我知道……”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王主任,求求您,再给我一点时间……钱,钱我一定会想办法凑齐的!请您一定不要停止治疗……”
王主任轻轻叹了口气:“医院有医院的规定,苏小姐。我们已经尽力为你争取了时间,但账面上的欠款已经……如果后续费用迟迟不能到位,我们很难……”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尽,但意思已经明白无误。
停止治疗。
这四个字像冰锥一样刺入苏晚晴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和冰冷的恐惧。她仿佛看到母亲身上那些维持生命的管子被拔掉,看到监测仪上跳动的曲线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不!不要!”她猛地站起来,因为起身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体晃了晃,勉强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站稳,“我会想到办法的!很快!真的!求您了……”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哭腔,眼眶迅速泛红,蓄满了泪水,却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在这个地方,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王主任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我再尽量帮你拖延两天。但是苏小姐,两天,这是极限了。并且,手术必须尽快提上日程,越拖,希望越渺茫。”
说完,他转身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
苏晚晴无力地跌坐回长椅,手中的费用清单飘落在地。她弯下腰,把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起来。压抑的、无声的哭泣。两天。几十万的手术费加上之前的欠款。她要去哪里变出这么多钱?
绝望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试图将她彻底淹没。
良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露出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孤注一掷。她拿出那只屏幕已经有些碎裂的旧手机,深吸一口气,开始拨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舅舅。
“舅舅,是我,晚晴……妈妈她情况很不好,需要马上做手术,医院催款……您看能不能……”
电话那头传来舅妈尖利的声音背景音,然后是舅舅为难的、含混不清的推脱:“晚晴啊……不是舅舅不帮你……你知道的,你表弟马上要出国留学,这保证金……家里实在也是紧巴巴的……你再想想别的办法?”
第二个电话,打给一位据说嫁得还不错的远房表姐。
“表姐,是我……不好意思打扰你,我妈妈病了……” “哎呀晚晴,真不巧,你姐夫最近生意出了点问题,资金链断了,我们正愁得不行呢……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
第三个,第四个……
朋友、同事、甚至以前大学的同学……
回应她的,大多是无奈的叹息、委婉的拒绝、刻意的疏远,或者干脆就是无法接通的忙音。世态炎凉,在巨额金钱面前展现得淋漓尽致。几百、几千的转账或许能有,但对于那笔庞大的费用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
每挂断一个电话,苏晚晴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一分。希望如同风中残烛,一次次被吹灭。
手机屏幕最后停留在一个高利贷广告的短信上,那诱惑的词语背后是显而易见的万丈深渊。她的手在拨号键上徘徊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她知道,一旦踏进去,可能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了。城市的霓虹灯更加炫目,却照不亮她此刻晦暗的心境。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苏晚晴愣了下,下意识地接通。
“您好,是苏晚晴小姐吗?”一个年轻但异常冷静干练的男性声音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是,您是哪位?”
“我姓陈,是凌墨寒先生的特别助理。”对方语速平稳,“凌先生希望明天上午十点,能在环球金融中心68层的总裁办公室见您一面,有要事与您商谈。”
凌墨寒?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跳。这个名字,在海城意味着金字塔最顶尖的权势和财富。凌氏集团的掌舵人,财经杂志封面的常客,一个遥远得如同天上星辰的人物。
他……怎么会知道她?还要见她?
“请问……是什么事?”苏晚晴的声音充满警惕和疑惑。她第一个念头是诈骗电话。
“具体事宜,凌先生会亲自与您面谈。”陈助理的语气不容置疑,“地址我会短信发给您。请务必准时。再见。”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
苏晚晴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完全搞不清状况。凌墨寒?要见她?这简直比中彩票还要不可思议。是恶作剧吗?还是……
她猛地想起一周前,在那场奢华至极的慈善晚宴上兼职服务生的经历。她不小心被一个匆忙的客人撞到,托盘上的香槟杯摔得粉碎,琥珀色的酒液溅到了那位正被簇拥着入场、气场迫人的男人——凌墨寒——昂贵的手工西装裤脚上。
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歉,主管脸色铁青地冲过来训斥。而那位凌先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低头瞥了一眼,目光冷冽得像冰原上的寒风,在她惨白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对助理模样的男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径直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那个助理处理了后续,没有追究她的责任,甚至没有让她赔偿那套显然价格不菲的西装。她只是被扣掉了那晚的工资,然后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难道……是因为这件事?他要秋后算账?可这不像大人物的做派。而且已经过去好几天了。
各种猜测在苏晚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