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泽闻言,一时沉默。
钟元雷陨灭不久,他脑中却还记着对方所言。
一旦踏入修真之路,便要彻底斩灭凡俗。
别说他如今尚未掌握老祖留下的术法。
就算是掌握了,也绝不可用作对付凡俗之人。
“父亲,那三家各存野心,绝不可能是铁板一块,父亲不必操之过急,往后慢慢谋算便是。”
钟岳黎抬头瞥了钟泽一眼。
“我刚从程仙师院中来,他说五日后带你和盈儿去仙门。”
钟泽闻言,目中顿时一亮。
但钟岳黎此言,显然并无让他回应的打算。
紧跟着又道“我本想着,程仙师在此,不如请他出手,彻底灭绝那三家的威胁。
哪知他根本也不听我开口,便直接拒绝。
明明是收了老祖的好处,如今却早早就忘到背后去了。”
钟泽闻言,眉心顿时一跳。
转念又想到先前耳边响起的声音,这才心中松了口气。
此话若是被程师兄听到,怕是钟家留不下个好结果。
更将老祖与对方的几分稀薄情分,就此散尽了。
一念及此,顿时添了几分急切。
“父亲,修真之人,不可插手凡俗事务。
你瞧那司徒家请来的人,不就是个最好的例子?
嚣张了没几日,便被程师兄斩于剑下?
你实在不该有此想法的。”
钟岳黎顿时一愣。
他没想到,只是短短一两日之间,自己的儿子,便再不将钟家的兴衰放在头一位。
这念头刚一升起,钟岳黎的神色,顿时添上了颓然之意。
扯了扯嘴角,终究没有再多言什么。
“泽儿说的对,往后你入了仙门,还要仰仗程仙师,咱们定不可得罪于他才是。
你好生歇息,父亲先去安排反击之事。”
话落,钟岳黎转身便走。
钟泽张了张嘴,很想再安抚两句。
可钟元雷当日的字字句句,却似洪钟大鼓一般,响彻耳边。
到底是绝了他再开口之意。
…
且不论钟家父子如何。
离了钟府,程逍顺着长街,漫无目的的走着。
眼神无处可落,思绪却止不住的频起杂念。
这浔阳郡也在卫国境内。
自己的家也在卫国。
一晃十年过去,洪灾带走的人、事、物…
念头蓬勃,再无法压制。
片刻后,程逍从路边杂货店购买了一张卫国地图,随即几个腾挪便出了浔阳郡,往二姜镇而去。
卫国并不大,程逍御剑飞行,只耗费不到一个时辰,便到了二姜镇上空。
双手背于身后,程逍站在墨莲台上,闭目默默无语。
直过了半柱香功夫,程逍才心念一动,慢慢往下落去。
不多时,程逍落在了镇外。
抬首看去,此时的二姜镇想来是经过重建,与自己记忆中的已经大相径庭。
目光在上头那块写着‘二姜’两字的匾上看了许久。
直至眼睛有些酸痛,程逍才再度低下了头。
旋即不再犹豫,程逍迈步走入。
二姜镇虽然叫镇,但占地很小。
掰着指头数,也就是十数户人家。
或许是因为地处偏僻,才致人烟稀少。
整座镇子,也就只有寻常村子大小。
程逍在镇中慢慢走着。
此刻临近日出,已经有人起床在门前整理要去务农的农具。
程逍一边前行一边环首四顾。
却不知为何,走了好一会,都没有看到一个熟悉之人。
转念又想起,自己踏入修真之路,已经十余载。
十余载,于修士或许算不得什么。
但若是放到凡俗界,已经算得上足够长的时间了。
轻叹了一口气,程逍纵身跃起。
数息后,程逍再度落了下来。
自己的家,在镇子的最边上。
此刻已经临近。
顺着小路走了片刻,抬首只一眼,程逍前行的脚步便陡然停了下来。
面色瞬息间变了数变。
那个记忆中的木楼,竟然…竟然又…
便是此时,院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
一个身着粗布蓝衫,气质却颇为清雅的中年女子,手捧着一盆衣服从门内走了出来。
程逍脚步一晃,眼眶瞬间湿润。
嘴唇颤动喃喃道“娘…”
只一声,泪如雨下。
中年女子好似心中感应一般,手扶门框,抬头朝着程逍站立之处看来。
程逍不知怎的,一掐诀,便消失在原地。
独留女子在门口怔怔了片刻,直到门内一道男子的声音询问,这才回过神来。
随即又抱着盆,往院中走去。
院墙外,程逍蹲在墙根下,死死捂着嘴巴。
泪水止不住的流,却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十多年来,自己一直以为父母已在那场洪灾中失去生命。
谁知今日无意之举,才发现,双亲居然还在世上。
如此发现,实在是让他心潮澎湃不已。
多年修行的心境,此刻好似彻底碎去。
平息了好半刻,程逍泪眼渐止。
站起身来,抬手擦去眼泪,身形一晃便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已经出现在房顶。
旋即几柄阵旗射出,复又失去了踪迹。
院中,妇人洗完了衣服,又去了厨房开始做早饭。
眼瞧着炊烟升起,正屋中又走出一面容俊朗的中年男子。
手中还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大的小男孩。
走出房门,男子一把将小男孩抱起来,放到自己肩上。
跟着朗声笑道“遥儿,去看看你娘亲给咱们做了什么好吃的。”
小男孩咯咯笑个不停“爹爹,快走快走,遥儿饿啦。”
男子两手紧紧拉着孩子,一溜烟跑到厨房门口。
厨房中,又是一阵欢声笑语。
一家三口,尽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温馨景象。
程逍坐在房顶上,看着下方三人,泪痕尚未彻底散去的脸上,勾出一抹笑意。
遥儿,遥儿…
自己叫程逍。
这小男孩,应当便是叫程遥了。
逍…遥…
父母期盼,不求孩子大富大贵,活得逍遥自在便好。
这…应该就是自己的弟弟吧。
还好,父母双亲健在,还有了一个能陪伴他们终老的弟弟。
自己…无憾了。
程逍伸手,似无意识般的,摩挲着屋顶上的瓦片。
许久,轻轻一点储物袋,挥手收起阵旗。
跟着跃上飞剑,径直朝着浔阳郡的方向飞去。
半空只余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