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八分,局办公大楼外墙的LED屏骤然剧烈闪烁,猩红的“科学护嗓,健康领航”字样在雨幕中扭曲变形,宛如诡谲符咒。
对面警局值班警员下意识握紧执法记录仪,警犬也狂吠不止,利爪在铁门上刨出刺耳声响。
局保安老张头攥着发烫的值班电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龚科长——,这屏闪得整条街的狗都炸了窝,投诉电话都快打爆了!”听筒里传来骰子撞击瓷缸的脆响,夹杂着划拳吆喝,龚科长叼着烟含糊回应:“那是特批的‘养生工程’,走的是局里的绿色通道,你就别瞎操心了。”
与此同时,二楼财务科的白炽灯下,蔡科长正用红笔将“普通照明维护”改成“动态光影展示”。笔尖重重戳在纸面,留下密密麻麻的小孔。改动后的数字栏凭空多出三个零,末尾还补上“含专家论证费”。那所谓的专家,不过是他表弟挂名的空壳咨询公司,营业执照上油墨未干的注册日期,透着诡异的光泽。
其实,这场闹剧始于马局长在局班子会上的三声咳嗽。
那咳嗽声如惊雷炸响,震得会议室鸦雀无声,连空调外挂机的嗡鸣都变得微弱。
散会后十五分钟,龚科长已抱着文件袋冲进局长办公室,脸上堆满谄媚笑容,仿佛能夹死蚊虫:“局座,德国进口加湿器,每口呼吸都带着阿尔卑斯山的清新!”他递上的报价单盖着鲜红公章,“多方比价”栏下的“宏大商贸”若隐若现——那是他表哥三天前刚注册的空壳公司,公章边缘还沾着未擦净的印泥。
宣传科贾科长盯着手机,广告公司发来的消息让他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贾科长,黄金广告位加钱才能插队。”在随后的科务会上,他猛地拍桌,震得投影仪遥控器蹦到地上:“这是战略布局!”投影仪突然亮起,巨幅润喉糖广告瞬间占据整个画面,“勤政服务”的鎏金大字被挤到右下角,模糊得像团随时会消散的阴影。而广告商,正是马局长小舅子的公司,合同上的签字日期,与局长咳嗽的日子仅隔两天。
保洁刘婶的保洁车成了局里的“信息交易所”。
每天清晨,科长们端着咖啡、捧着购物卡围上来:“刘婶,局长最近肠胃啥样啊?”“爱喝什么呀?”
这天,她掏出半截龙纹包装纸,指甲缝还沾着茶叶渣。当晚,机关食堂飘出怪味,新推出的“养生包子”咬开全是黑褐色的胖大海渣。大师傅边揉面边骂:“早该撒把胡椒面儿充数!”可财务科早已把劣质陈货,以“特级食材”名义十倍报账。
实习生小周看着茶水间的智能饮水机发懵。
这台带血氧检测、语音播报的机器,采购单却写着“基础办公设备”,备注栏“经局领导口头同意”的字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殊不知,局里为这台饮水机支付了五倍于市场价的费用。
副局长组织的“护嗓学术研讨会”堪称荒诞盛宴。
规划科花科长顶着黑眼圈,亢奋地展示着PPT:“润喉糖六边形结构,与立交桥受力原理完美契合!”台下众人憋笑憋得脸通红,有人嘀咕:“不如用冰糖建桥,堵车还能啃两口。”财务科更绝,定制的润喉糖礼盒上竟然印着酷似马局长的头像。
研讨会“优秀论文奖”评委名单里,马局长小舅子的名字赫然在列,获奖证书的落款日期,比论文提交截止日还要早三天。
年终总结大会上,满场干部嚼着润喉糖疯狂记笔记,投影仪循环播放“护嗓工程成果展”,背景音乐是润喉糖广告主题曲。马局长盯着台下齐刷刷的棒球帽——和他上月戴的款式分毫不差,突然摔话筒:“成立护嗓产业推进工作领导小组!”掌声中,小周看见局长裤兜滑出张烫金名片,“润喉糖公司总经理”下方,印着马局长胞弟龇着大门牙的照片。副局长立刻贴上来,口水快滴到局长肩膀:“局座,搞护嗓工程成果展,到场人人送十年润喉糖……”
转年,马局长栽了,新局长走马上任。
在首次全局干部会议上,新局长端起保温杯,还是连咳了三声。
这咳嗽声如重锤,让刚刚松了口气的众人,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新局长扫视一圈神色紧张的众人,将一袋润喉糖“哗啦”倒在会议桌上。“这糖甜吗?”他捏起一颗,在指间缓缓转动,“甜的是糖,裹着的是什么?”话音未落,糖块已在掌心碾成齑粉,“是权力的腐臭,是利益的输送!”会议室死寂一片,龚科长双腿打颤,蔡科长脸色煞白,贾科长额头的汗珠滴在文件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然而,仅仅一周后,新局长在下乡调研时,看着贫瘠山村的茶田,眉头紧锁。当晚茶农大会上,他动情地说:“茶友们,咱们要打响扶贫茶品牌,帮助茶农脱贫致富!”
没人注意到,他手机通讯录里“表弟-茶商总经理”的名字正在不停闪烁。
次日,局里迅速成立“扶贫茶推广工作领导办公室”,新局长亲自挂帅。
那茶不仅价格高得离谱,什么品牌推广费、包装费、仓储费、运输费……等等,更是水涨船高;更有那价高的惊人的茶叶、茶具的衍生产品。
那所谓的“扶贫茶”,其实就是他表弟公司包装出来的高价品。
虽然“润喉糖”闹剧悄然落幕,“极品贡茶”大戏却正在粉墨登场。
茶水间那台高价智能饮水机旁,添置了一套又一套高价茶具。壶嘴氤氲的茶香里,飘着金钱的味道。
局办公大楼外墙上LED屏换上了“品味贡茶,助力扶贫”新字样,在阳光下也格外刺眼。
一声咳嗽惊全局,换声咳嗽局亦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