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在晨雾中缓缓驶入县城车站时，李想慢慢睁开了双眼。
窗外是熟悉的景象，地上散落着烟头和塑料袋，几个摩的司机蹲在路边抽烟，眼神像鹰一样扫视着下车的人流。李想拖着行李箱走下车，大都市带来的黑色箱子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闷响。
三年了。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焚烧秸秆的焦味和早点摊炸油条的油烟香。
手机震动，母亲发来语音：“什么时候到家？你张叔说今天水利局有人事科的在值班，要不要先去递份材料？”
李想没回。他抬头看向车站对面的广告牌，崭新的楼盘宣传画上印着几个大字：“返乡置业，安享人生”。广告牌右下角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更旧的广告：“学厨师，到新华”。
回家第三天，高中同学群热闹起来。
“听说想哥从大都市荣归故里？”王强发了个红包，附言“接风洗尘”。
红包秒空，群里跳出十几条消息。有人问大都市房价，有人问摩天大楼有多高？有人问李想为什么要回来？
“累了。”李想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改成：“家里有事。”
陈静私信他：“晚上聚聚？就我们几个，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高中校门口的“好再来”面馆。李想到时，陈静已经在了，还有两个同学——赵明和刘磊。四人坐在最里面的桌子，老板娘认得他们，不用点单就上了四碗牛肉面，多加香菜。
“真回来了？”赵明挑起一筷子面，“大都市不好混？”
“好混。”李想说，“就是混不出头。”
刘磊笑了：“哪儿不一样？咱们这儿更绝，连混的机会都不给。”
面馆玻璃门被推开，进来几个年轻人，为首的身材发福，穿着 polo 衫，腋下夹着个皮包。老板娘赶紧迎上去：“赵总，里面坐！”
李想认出来了——赵志伟，高中坐在最后一排、考试总抄他卷子的赵志伟。
赵志伟也看见了他们，晃着走过来：“哟，老同学！李想？听说你从大都市回来了？厉害啊！”
他的手厚实多肉，握得李想生疼……
母亲托了七拐八弯的关系，终于给李想弄到一个事业单位招聘考试的机会。
“只要笔试过了，面试就好说了。”张叔在电话里说，“你王姨的表侄在人社局，到时候打个招呼。”
考场设在县一中老教学楼。李想坐在第三考场第六号，桌子右上角有个刻得很深的“早”字，不知是哪届学生留下的。窗外是操场，几个学生在训练，哨声刺耳。
题目简单得出奇。行测大多是初中数学水平，申论题目是“论基层工作的意义”。李想写完还有半小时，百无聊赖地观察周围。前排女生在准考证背面写字，写得很轻，但李想还是看清楚了——一个手机号码，后面跟着“刘局”两个字。
交卷时，那女生特意把准考证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在桌角。监考老师收卷时，手指在那个号码上轻轻点了一下。
笔试成绩第二名，进入了面试。
面试前一天，母亲买了两条“软华子”，硬塞给李想：“给你张叔拿去，他再打点打点。”
李想没拿烟，空手去了张叔家。张叔住在城西老居民区，三楼，防盗门锈迹斑斑。开门的是张婶，脸上堆着笑：“李想来啦！老张，李想来了！”
张叔在客厅看电视，本地新闻正在报道开发区建设成果。他让李想坐下，递了杯茶：“笔试第几？”
“第二。”
“招几个？”
“两个。”
张叔沉默了，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显得格外响亮：“我县招商引资再创佳绩……”
“试试吧。”张叔最后说，“明天面试的有个副局长姓刘，是你王姨表侄的连襟。不过……”他顿了顿，“赵建国他儿子也进入了面试。”
“赵建国？”
“赵志伟他爸。”张叔喝了口茶，“工程队的那个赵建国。”
面试室挂着深红色窗帘，挡住了外面所有的光。五位考官坐成一排，中间的主考官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问题都很常规，李想对答如流。说到基层工作经历时，他特意提了在大都市社区做志愿者的经验。主考官点点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最后一道题：“如果入职后发现同事靠关系晋升比你快，你怎么看？”
李想愣了一下。他看见最右边的年轻考官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我相信公平竞争。”李想说。
主考官放下笔：“面试结束。”
走出人社局大楼时，阳光刺眼。李想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见赵志伟从停车场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子从他身边驶过，车窗摇下一半，赵志伟朝他点了点头。
录取名单公布那天，母亲一大早就守在电脑前。
网站卡了三次，第四次刷出来时，母亲盯着屏幕，没说话。李想走过去，看见两个名字：刘婷婷，赵志伟。
“怎么……”母亲只说了一半，就不说了。
李想关掉网页。手机震动，同学群里，王强发了一张合影——赵志伟穿着新买的西装，背景是水利局大楼。照片配文：“祝贺赵总入局！”
群里刷起一排“恭喜”。李想没打字，退出微信，打开银行APP。余额：十八万七千六百元。
他在搜索框输入“县城创业项目”。
开发区新楼盘的底商招租，四十平米，月租两千八。李想去看了三次，位置不错，对面是新建的小学。
中介小徐很热情：“李哥，开个便利店绝对火！这附近五个小区，没一家像样的超市。”
“办证麻烦吗？”
“不麻烦！”小徐拍胸脯，“我表哥在工商，我带你走流程，一周搞定。”
第一周，消防说图纸不行，要重新设计。第二周，卫生局说操作间排水不合格。第三周，工商说店名“想家便利店”和已有的“想家超市”重名。
第四周，李想再去找小徐，办公室锁着门。隔壁店主探出头：“找小徐？他进去了。”
“进去？”
“无证经营，黑中介。”店主压低声音，“听说得罪了人。”
铺子最终还是租出去了。新开的是一家儿童玩具店，老板是教育局某科长的亲戚。开业那天，门口摆了八个花篮，其中六个落款是县政府职能部门。
工作没着落，李想开始跟着父亲去晨练。人民公园早上六点，太极拳、广场舞、健步走，分区域进行，互不干扰。
父亲的老伙计们都知道李想回来了。
“大都市多好，回来干啥？”
“还是家里好，安稳。”
“安稳？”退休的李老师摇摇头，“我孙子大学毕业，想回来考老师，报了三次，笔试都是第一，面试都刷下来。第四次不报了，去深圳了。”
父亲叹了口气，没接话。太极拳音乐响起，老人们缓缓起势，动作整齐划一，像经过无数次排练。
晨练结束，李想在公园门口买豆浆。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手脚麻利。李想多看了两眼，女人笑了：“不认识我了？我是一中门口卖煎饼的，你高中常买，加两个蛋。”
李想想起来了。那时候煎饼三块一个，加鸡蛋每个五毛。
“现在呢？”
“煎饼六块，加蛋一块五一个。”女人说，“不过不在一中了，那边不让摆了。”
“为什么？”
“学校门口要统一管理，摊位都包给校领导亲戚了。”女人擦擦手，“这儿挺好，城管来得少。”
陈静从深圳回来过年，约李想喝咖啡。县城唯一一家咖啡馆叫“慢时光”，开在新区，老板是返乡创业的大学生，墙上贴满了“不忘初心”之类的时兴标语。
“特产项目黄了。”陈静搅拌着拿铁，“商务局推荐的三家供应商，茶叶发霉，腊肉有哈喇味，红枣……我说要换，他们就说我‘不了解本地实际情况’。”
“实际是什么情况？”
“实际就是那三家都是领导亲戚开的。”陈静笑得很苦，“其中一家老板是赵志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