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铜钥匙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萧祁没有立刻去接。
  他审视着我的脸,似乎想从我平静的神色里找出一丝伪装的裂痕。
  半晌,他伸手接过钥匙。
  “你能识大体,最好不过。”
  他转头将钥匙放在柳萦之枕边,声音放柔。
  “以后缺什么自己去库房取,不必再看人脸色。”
  柳萦之红着眼眶,颤巍巍地伸出苍白的手指,想要去碰那钥匙,却又瑟缩着收回。
  “表哥,这太贵重了,萦之不敢收。”
  “若是因为这钥匙,让表嫂心中不快,萦之宁愿病死在这别院里。”
  她说着,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锦被上。
  萧祁心疼地替她掖好被角。
  “别胡说。本王给你的,你就拿着。”
  “她既然交出来了,就不会有怨言。”
  他转头看向我,语气又恢复了冷淡。
  “时候不早了,你先回正院吧。”
  “本王今夜留在别院,照看萦之。”
  我微微屈膝,行了个无可挑剔的礼。
  “臣妾告退。”
  转身踏出房门的那一刻。
  身后的烛光被夜风吹得晃了晃。
  我听到柳萦之娇柔的声音隐隐传来。
  “表哥,你留在这里,表嫂真的不会生气吗?”
  萧祁的回答低沉笃定。
  “她不会的,她素来大度。”
  我走在寂静的回廊上,夜风拂过脸颊,带着深秋的凉意。
  大度?
  不过是不在乎罢了。
  茯苓提着灯笼走在前面,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
  “王妃,您怎么能把库房钥匙交出去啊!”
  “那柳娘子分明就是装病,故意给您下马威。”
  “王爷也太偏心了,您这三年为王府操持了多少,他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夺您的权!”
  我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语气平淡。
  “给了便给了,反正那钥匙,我很快也用不上了。”
  茯苓愣了一下,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王妃,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回答她。
  只是抬头看向浓重的夜色。
  三年前。
  我也是站在这样的夜色里,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契纸。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沈氏若木,三年为期,期满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那天晚上,萧祁站在书房的阴影里,看着我签下名字。
  他语气淡漠,带着几分施舍的意味。
  “本王知道你委屈。但皇命难违。”
  “这三年,你安心做你的祁王妃。”
  “只要你不干涉本王的私事,本王保你一生荣华。”
  三年了。
  我替他打理中馈,周旋于宗室贵妇之间。
  替他摆平后宅的琐事,甚至替他掩护他那见不得光的旧情人。
  所有人都夸我贤良淑德,是京城命妇的典范。
  连萧祁自己都觉得,我已经彻底融入了这个王府,离不开他了。
  回到正院。
  我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走进内室。
  从床榻最底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紫檀木匣子。
  匣子里,除了那份和离书。
  还有一沓厚厚的银票,和几张地契。
  这些,是我这三年悄悄攒下的底气。
  我伸手拨弄着那些银票,心跳渐渐平稳下来。
  还有不到一个月,契约就到期了。
  第二天清晨。
  我正在内室核对最后的私库账目。
  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们干什么!这是王妃最喜欢的绿萼梅,你们凭什么连根拔起!”
  茯苓尖锐的嗓音穿透窗棂。
  我合上账本,推开门走出去。
  只见几个粗使婆子正拿着铁锹,在院墙角胡乱挖掘。
  原本长势极好的几株绿萼梅,此刻已经被连根拔起,随意地扔在一旁。
  泥土散落一地,花瓣被踩进泥里,一片狼藉。
  茯苓正张开双臂,死死地挡在那几个婆子面前。
  “住手!谁给你们的胆子来正院撒野!”
  领头的婆子叉着腰,一脸得色。
  “茯苓姑娘,你可别怪我们。”
  “这是柳娘子的吩咐。”
  “柳娘子说了,这绿萼梅的香气太冷,冲撞了她的药气。”
  “为了养病,别院和正院的这几株梅花,都得换成安神的药草。”
  茯苓气得浑身发抖。
  “放屁!柳娘子住在别院,这香气怎么可能冲撞到她!”
  “这可是王妃亲手种的!”
  婆子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昨夜萧祁给的那串铜钥匙晃了晃。
  “柳娘子现在手握库房钥匙,也算是半个当家主母了。”
  “王爷都发了话,让柳娘子随意安排。”
  “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自然只能照办。”
  我静静地站在台阶上,看着地上那几株被毁的绿萼梅。
  那是三年前,我刚进府时种下的。
  萧祁曾随口夸过一句,说这梅花清雅,衬我。
  我便悉心照料了整整三年。
  现在看来,真是个笑话。
  “王妃!”茯苓看到我出来,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您快管管她们啊!”
  我走下台阶,目光扫过那几个婆子。
  婆子们见我出来,气焰收敛了几分,但眼里依然带着不以为然。
  “王妃,奴婢们也是奉命行事......”
  “啪!”
  我抬起手,重重地扇在领头婆子的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在院子里回荡。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抽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这王府,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借住的外人来发号施令了?”
  婆子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正要开口。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道低沉含怒的声音。
  “沈若木,你在干什么!”
  萧祁大步跨进院子,身后跟着一袭白衣、摇摇欲坠的柳萦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