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师侦营和那天他看见的只有许三多一个人的七连其实还挺像的。
四下空寂，营房尽数熄灯，战士们都已沉入酣眠，远远望去只一片黑压压的轮廓，分不清里面是否有人。
黄麦穿好鞋子，干脆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在操场上跑了起来。
如果觉得难过，就奋力奔跑，只要我跑得够快，心事就追不上我。
黄麦没有注意到，就在他奋力奔跑的时候，操场旁边坐下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高城点了一根烟，就这么静静望着他一圈圈狂奔。可这小子体能太好也是桩麻烦，轻装无负重，想把他累到大口喘气还挺困难的。
高城在场边坐了半个钟头，渐渐没了耐心，把烟头掐灭扔到垃圾桶里，起身站在操场边上皱着眉喊，“大半夜不睡觉，你闹鬼的毛病！”
黄麦被高城这中气十足的怒吼吓得一个激灵，偏过头一看才笑嘻嘻的冲着高城跑过来。
新兵连时的黄麦，刚入七连的黄麦，研学后的黄麦，师侦营的黄麦。
他就一路从当初那个瘦瘦小小的小孩一路朝着他跑过来，变成如今这个有了成人模样的大孩子。
“连长。”
高城顿了顿，顺手递给他一根烟，黄麦刚接过来就被高城又抽走了，“算了，你别学这个，抽烟不好。”
说着，高城掏了掏兜，给他一块糖让他吃，还嘱咐他一会回去漱漱口，黄麦一口把糖含到嘴里，糖纸悄悄地攥在掌心。
高城应该是没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也不会说破，他拍了拍黄麦的肩膀，让他早点睡，说着就转身离开了。
黄麦看着高城的背影，月色下锋利的像是开刃的宝剑，高城有自己要走的路，他走得坦坦荡荡，他也有自己要走的路，也总要走得潇潇洒洒。
次日清晨，黄麦背着包早早地起床，自己把被子叠成漂亮的豆腐块。
一推开宿舍门，整个一排的人都来了。
赵云铮昨晚又失眠了，这一次是难过的是失眠。
他排长当的好好的，他俩多深厚的缘分能凑到一起啊，到底什么地方啊说把人抢走就抢走啊？
那什么破大队到底有谁啊！
咋就连高副营长都抢不过呢！
陈擎沉默地盯着黄麦，他和成才不一样，他是真的性格沉稳内敛。
黄麦第一次见他就说他天生适合狙击位，毫不吝啬地夸赞，之后更是对他全方位打磨，倾囊相授。
他对黄麦心悦诚服，甚至带着几分向往他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对一个人那么信服了。
黄麦为他制定的训练计划细致到苛刻，那是排长对待他赤诚的心，他还送了自己一个弹弓，虽说是黄麦闲的无聊的时候做的，可他特别珍惜。
杨丁锐给黄麦拎着包袱，沉闷着不说话盯着地面看，像一个沉默的老黄牛。
“都把头抬起来，干嘛的！你们排长我是平调，给我送葬呐？”黄麦叉着腰一声暴喝，一排的人一个机灵全都站直了身子。
黄麦从头溜达到队尾，一个不落的看了一遍。
“给我记着训练，那些臭毛病该改的就都给给我改咯！下次我看见你们，你们要是没达到我预期的标准统统滚去给我俯卧撑！听到了吗？”黄麦看着眼前的士兵，心里再难过，嘴上也没松过一点缝儿。
“尤其是你！杨丁锐，你给我按照计划训练，你没事和穿甲弹学什么？透支身体，你还引以为荣不成？！”黄麦从杨丁锐的手里接过包袱，顺手给了对方一个脑瓜崩。
杨丁锐终于抬起头，眼睛眨了眨，“是！”
走到师侦营的大门那里，高城一身常服在等他。
看见他出来也没多说什么，就是转身去开车了，黄麦安安静静的跟着他上去。
一路无话，高城开着车窗抽着烟，黄麦坐在副驾驶，盯着他的烟盒突然说，“连长你少抽点，这玩意对身体不好。”
高城抽空看了他一眼，“臭小子，还管上我了。”但随即一根还没抽完的烟被他掐灭了。
高城是这样的，脾气很大，但是还是听劝的。
不像许三多，一声不吭，但是个犟种。
高城一路把车开到了直升机的停机坪。
他冷着脸，顶着一身的威势，袁朗事先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场，特地和战友们打了招呼，为高副营长放行。
高城停下车子，原本站在袁朗身边的三个兵瞬间回神，眼中带着欣喜的看着高城。
“连长！麦子！”许三多呲着牙，眼睛弯弯的笑，笑到一半像是想到了什么，默默地收住了笑容。
黄麦从高城的手上把包背好，高城搭着他的肩膀，缓缓地走向他们三个。
黄麦站在三人的身侧，四个人自然而然的形成了一个规整的队列。
高城当着袁朗的面一个一个的抱了每一个兵，拍着对方的肩膀，最后看着许三多，有点犯愁似的感叹，“你个孬兵，这次去好好的啊。”
许三多动了动嘴，认真的说了一句，“连长，我肯定好好干。”
高城满意的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别给我丢人啊。”说着还看了一眼成才，“他犯蠢你记得揍他，别舍不得下手。”
成才眼睛有点酸，他觉得是自己看高城太久没眨眼的缘故，笑着答应着，“行，连长，我管着他。”
高城走到几人面前，脸色严肃，一个站定，“立正！”
四人瞬间回神，就像是从前在钢七连做过很多次的那样，在高城的喝令声中整齐划一，令行禁止。
高城叉着腰，和当初站在钢七连的主席台上一样，热热闹闹的大嗓门，永远都用不完的牛劲，“到了哪儿都好好干！你们先是一个好兵，然后才是哪里的兵，是谁的兵，知道吗？”
连长还是收敛了，黄麦想。
他和自己说的，可是“你先是一个好兵，然后才是他高城的兵”。
“是！”伍六一大声回答。
高城摆摆手，看了一眼袁朗，然后轻飘飘的翻了个白眼，转身干脆利落的上车了，引擎发动前，高城下达了最后一个命令。
“伍六一，黄麦，许三多，成才！”高城从车窗伸出一条胳膊，只露出冷硬的侧脸。
“到！”
“准备登机！”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