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看着袁朗，他在这里呆了四个月，除了黄麦和那群战友，他觉得这四个月就是炼狱，是充斥着绝望，悲凉的炼狱。
他的刚硬和骄傲让他坚持到这里，因为年轻的吴哲永不会落败于颓丧，可是他也不会自轻自贱，让自己沦落到一个让他失望的地方。
吴哲想起进门之前黄麦的眼神，一瞬间他就想到了那天刚刚搬到老A宿舍的时候黄麦想对他说的话。
他当时说，师兄，其实我····
此刻吴哲豁然想通，那时的黄麦，大抵是想说，师兄，其实我不打算留下来了。
吴哲觉得黄麦和他是同路人，甚至黄麦比他更执拗，更纯粹，他的第一支队伍是只要看着钢七连的老兵，就会发自肺腑的敬佩的一支筋骨悍烈，暖意融融的队伍。
他收回心绪，目光冷冽地直视袁朗，语气掷地有声，“我的异议，会以正式书面形式递交，并且我会尽全力越级呈送至更高一级部门。”
他说着看了看铁路，显然他还记得当时老A聚众酗酒，铁路却视而不见的样子。
观兵便知将，一手带出来袁朗这样的烂人的主官，能是什么好东西。
铁路看着吴哲这番差点指着他鼻子骂人的模样，竟有些想笑，不着痕迹地斜睨了袁朗一眼。
袁朗一脸无辜眼神清澈的盯着自己曾经的队长看，三十的大老爷们在他面前装无辜装天真，铁路被他恶心到了，又移开了视线。
“我会详细陈述对这支部队失去热情的理由，我无法面对这样的主官，嘴上甚至跑到了二十一世纪中叶，然后一通手机电话，一顿饭吃得整月不见踪影，顺便我想请示在本基地使用个人无线通信器材是否严重违规？”
吴哲盯着袁朗字字句句都是掀桌的意思，“我也无法信任这样的战友，以违规和践踏他人为特权，成为老兵资格的炫耀。”
“把我们当成棋盘上随意摆布的棋子，仅凭一场考核，便居高临下地布局试探。可执棋者总有一天要明白，棋子被逼到绝境也会背叛，棋盘终有崩裂倾覆的那一刻。”
吴哲是在为黄麦而愤怒，他从成才的嘴里知道了当时的情况，包括黄麦坚守一层没有去支援伍六一的事情。
伍六一是所有新兵心中精神支柱一样的存在，纯粹的钢铁，屹立不倒的大山，所有人都敬重他，黄麦和伍六一之间，更是多了一些别人根本想象不到的依赖和信任，他们像是真正的一母同胞的兄弟，是稳重凶悍的大哥和淘气灵巧的小弟。
偏偏是伍六一。
哪怕这不是出自袁朗的本意，可他依旧欺骗了他们。
吴哲收回思绪，盯着袁朗的肩章，眼中似乎带着几分鄙夷，“最重要的一点，我现在是少校。”
袁朗笑眯眯的问他，“少校怎么啦？”
“少校离中校只有一步之遥，我总得趁着我还有理想的时候维护我的理想，不能为了这一步之遥幻灭了我的理想。”
袁朗点点头，“现在我可以说了，我没有异议，他略显轻浮但心里稳重，我要他。”
吴哲看着袁朗讽刺的笑了笑，“首长，不得不提醒您一句，有些人很擅长评论别人，可对着镜子却看不见自己，这也是我不想留下的原因。”
不想留下四个字咬的很重，显然是在提醒自作多情的袁朗，
现在不是你要不要我的问题，现在是，我不想留下。
铁路叹了口气，这个袁朗，当初的刺头就喜欢划拉一些小刺头。
“你真喜欢一些很有个性的部下。”铁路对着袁朗叹气。
袁朗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吴哲，“你最大的反感是我践踏了他人的理想，对吧？”
“是的。”其实还有更多，但吴哲无心和他剖析自我。
袁朗不紧不慢，忽然转了话题，“那你觉得，真正的战场，该是什么样子？”
吴哲蹙眉，还未开口，便听袁朗带着几分戏谑的口吻，自顾自说道，“地上跑着战车，天上飞着和平鸽，枪林弹雨里一边响着优美的旋律，主人公一边高歌着希望和理想，一边思念着远方摘花的姑娘，是这样吗？”
袁朗开口就能让吴哲平淡无波的心情大崩盘。
“当然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三流电影。”吴哲有些烦躁的打断了袁朗的话。
袁朗微微前倾，盯着吴哲的眼睛，“是啊，不是电影，个人意志在战场上微不足道，你的理想和希望，在战场上注定折戟，永不会飞起来。”
吴哲没有被袁朗诱导，“您说的道理我认同，但这已经偏离我们当下讨论的话题了。”
袁朗点点头，又继续盯着吴哲，“那说点不偏移的。昨天的演习，你觉得谁最出色？”
吴哲略一思忖，坦然作答，“没有最出色，他们都很强，只能说他们承担了不同的责任，而黄麦，肩负了最多的心理压力。”
袁朗笑着追问，“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军旅沙场，向来分强弱高下，你为什么偏偏选不出来？”
吴哲直接开口，“因为每个人都在最绝望的时候找准了自己的定位，付出了全部····”
吴哲刚说完就哑火了，他又一次被袁朗抓住了话柄。
袁朗笑着开口，“是啊，最绝望的情况下，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是不是枉然，不知道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不知道自己和战友们的心有灵犀是不是错觉，完全丧失了····理想，希望。”
吴哲看着袁朗，他还在想反击的话，可是他也清楚，袁朗是无法被反击的，他也认可袁朗的话。
袁朗安静注视着他，脸上没有半点辩赢对手的得意，更没有让他难堪的刻意，“我不会践踏你们的希望与理想，说真的，那是我最珍惜的部分，我看中你们的第一要素。
但是我希望你们在没有这些东西时也能生存，在更加真实和残酷的环境里也能生存。我敬佩的一位老军人说，他费尽心血但不敢妄谈胜利，他只想部下在战争中能少死几个。
他说，这是军人的人道。”
吴哲沉默了。
他不再琢磨如何反击辩驳，而是静下心，认真思忖着这番话里的深意。
“如你所言，少校和中校一步之遥，可是我觉得，你需要在这一步之遥上加上一点沉重的东西，留下一个足够深刻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