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朗的话说的太真诚。
吴哲再怎么聪明也终究只是个热血上头的年轻人，面对袁朗这种半真半假虚实难辨的真诚，心底难免有些无从适从。
更何况，吴哲从前不是没有真心实意相信过袁朗这份伪装出来的坦荡，也曾为他口中的理念与格局动过心买过单。
他告诫自己，不要相信。
可是他的话让吴哲突然想起了黄麦，他总觉得“留下脚印”这种话黄麦会很认同。
黄麦好像自始至终，都在刻意追寻这份旁人不愿背负的沉重，固执地要在每一段征程里，踩下足够深的脚印。
吴哲想，他大约是没有亲人，只能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来过人间一场。
“抱歉，我无法信服你。”吴哲的语气软了一些，他无法对说出这种话的袁朗恶言相向。
“我以为我长于辩论，可是你才是那个更懂得辩论的人，这种人有个通病，更相信自己的舌头，不信任自己的耳朵。”
袁朗捏了捏眉心，看上去很苦恼的样子，嘴角却是带笑的，“让我猜猜，有个人你是信任的吧？年少至交，最青春热血的年纪遇见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年少无惧分别，一曲清歌满樽酒，人生何处不相逢。”
吴哲的眼睛颤了颤。
袁朗和铁路今天坐在了一起，这是吴哲这么长时间第一次看见两个人如此郑重的端坐在一起，突然就和脑海中的两个隐隐约约的背影挂上了钩。
“你····你们是·····”
袁朗笑了笑，没有再让吴哲迟钝下去，抬手一大串钥匙甩在了他的身上，吴哲下意识的接过。
“不怕麻烦吧？”袁朗施施然的开口，“现在，你可以去检查我的办公室，我的个人无线器材在右上第一个抽屉，别失望，它没卡没电池，是一个让你们产生失望的道具。”
吴哲顿了顿，毫不客气的收下，“要看什么事，这件事不算麻烦。”
“接下来一周，基地查岗由你来负责。” 袁朗淡淡安排，“全基地任何角落，但凡发现违规违纪，不必经过我，直接越级向大队长铁路汇报。”
吴哲掂了掂手里的钥匙，“包括您吗？”
他看向的是铁路。
袁朗直接替铁路做了决断，“包括他，都可以继续汇报。”
“那我可以现在就去查吗？过时可能会有假。”
铁路苦笑了一声。
吴哲开口继续得寸进尺，“一星期说明不了什么，一个月可以吗？”
袁朗耸耸肩，“只要你还在A大队，随时。”
吴哲看着手里的钥匙像是想到了什么，“想问一下，我的下一位，是成才，还是麦子。”
袁朗咧开嘴笑了，“都不是，喊拓永刚进来。”
吴哲挑了一下眉毛，“您很懂得张弛有度，中校。”说着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
也对，连着对付吴哲成才黄麦，袁朗就是牙口再好也不能连着啃三块硬骨头。
铁路望着门口，轻轻叹了口气，“这才第一个，就这么难缠。”
袁朗整个人都是那种兴高采烈的既视感，像是当初被黄麦和许三多一路追逐不得不爬山逃脱时一样。
袁朗为自己面对挑战时的热血沸腾而骄傲，他觉得这才证明他还活着，而且很健壮的活着。
吴哲走出会议室，随口喊了一声拓永刚，便揣着那串钥匙匆匆离开，钥匙在兜里碰撞，一路叮呤咣啷作响。
黄麦看着吴哲欢快的背影，浅浅的笑了。
他想，吴哲应该是找到了他的心安处了，这不正给自己找台阶呢。
能让向来警惕疏离的吴哲安下心的地方，大抵终究有它值得留下的道理。
只是这份值得，并不包括他而已。
拓永刚第二个进去了，他的评估时间比吴哲短了不少。
刚一进门没多久就被袁朗直言点破脾气暴躁，演习中太过意气用事，不顾指令执意冲去支援队友，犯了战场上的大忌。
可还没等拓永刚心情低落，袁朗很快就转变了话风。
“可是暴烈的脾气是你，在压抑氛围中仍能扛起自己，甚至是周围人的痛苦的是你，与战友同生共死的是你，坚定地选择信任队友，在战场上发挥了自己重要的优势，实现了一场精妙奇袭的还是你。”
“拓永刚，你愿意加入A大队，成为我们的一份子吗？”
拓永刚满面红光的走了出来，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欢喜。
黄麦和成才坐在一起，看着拓永刚高高兴兴地把伍六一喊了进去。
“哼，真是被顺毛捋几下就什么都忘了。”成才撇撇嘴，冲着拓永刚翻了个白眼。
黄麦揽住成才的肩膀，“你这是干什么？刚子的脾气就是这样，就是这样不记仇的性子才成了如今的他，你总看他不顺眼是怎么回事？以后你俩不处啦？”
成才沉默片刻，转头看向黄麦，目光沉沉，轻声反问，“那你呢？”
黄麦眨了眨眼睛，只是笑，没有说话。
成才叹了口气，眼神放空的盯着远处。
他观察了他那么久，连他比划一个手势他都知道黄麦是什么意思，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黄麦似乎····不想留下来。
他拿不准黄麦为什么不愿意，或许是连长在他心里的地位还是太高，或许是别的什么。
那么他想留下吗？
伍六一走入会议室，在场所有指挥官看向他的目光里都藏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与认可，几乎是异口同声地给予了他高度评价。
就像是黄麦对伍六一的评价，没有人会不珍惜伍六一。
任何一支队伍，都会渴望着伍六一这样的兵，渴望着他的忠诚和归属。
铁路甚至亲自开口夸赞他，“在演习的时候，我眼睁睁的看着你把炸药扔进了机舱，那一刻，我相信哪怕是真正的战争，哪怕是你会走向必死的结局，你也不会畏惧。”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伍六一身上，“而这一次的工厂考核，再一次印证了这一点。”
周围的其他人也连连点头。
在自己的队友甚至都不知道战场上还有他的存在的情况下，主动选择守在最关键的通道门口，直面一波又一波冲来的 “敌人”，以一己之力，扛起了最凶险的防守任务。
以血肉之躯为一层的队友保驾护航，不计生死，没有私心。
这是真正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