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全场毫不掩饰的盛赞，伍六一先是微微一怔，挺拔的身躯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缓缓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自嘲的苦笑，“首长，您高估我了。昨天的演习，我并不是不害怕。”
袁朗的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我以为在战场上，我不会恐惧死亡，我以为我会不计后果的保护我的战友，可是真的到了抉择的那一刻····”伍六一抬起头坦荡的盯着对面的几个人。
“真到了抉择的那一刻，我发现送死，比我想象的要难。”
他不愿意做圆滑的事，不肯低头伪装自己攻无不克，更不会心安理得地接受不属于自己的荣光。
说出这句话时，他甚至做好了迎接众人失望的准备，可恰恰相反，他们的眼中都是温暖的笑意。
尤其是袁朗。
伍六一觉得袁朗都快笑成狐狸了。
“伍六一，我们需要的不是只知道送死的战争机器。”袁朗终于开口，身子坐得笔直，语气瞬间变得严肃，“我们要的，是能同生共死，同舟共济的战友，这个队伍期待的，是有血有肉，有畏有惧，却依旧能咬牙坚守的军人。”
“忠诚英武，悍不畏死，从你的身上，我能看见华国军人永不弯折的脊梁，我也相信，未来，你的肩膀能够抗得下更多的荣光。”袁朗看着伍六一有些无措的表情，语气一转。
“可是，这里是老A，是一个真正会面临生死考验的地方，有时，你的脊梁必须要弯下，你的信念也有可能会崩塌。
你会觉得痛苦，煎熬，面对无数的战场，面对人性最恶的地方，那会挑战你这么多年的底线，可是没人能帮你，很多关，你的战友只能守着你，却不能背着你闯过去。”
袁朗盯着伍六一，眼神坚毅，似乎是想要看透他每一瞬间的动摇。
“回答我，伍六一，即使是这样，你也愿意留下来吗？”
袁朗站起身，走到伍六一对面，两人并肩而立，气场碰撞却又莫名契合。伍六一久久地凝视着袁朗的眼睛，没有选拔时的敷衍，没有看向南瓜时的算计，伍六一在那一刻，愿意相信袁朗。
所以他抬手，敬了一个军礼。
“是，我愿意。”
袁朗倏然的笑了，亲切的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好了，放下吧，去把·····成才喊进来。”
伍六一点点头，干脆利落的转身离开。
铁路一脸酸的看着袁朗，“你什么时候说话这么肉麻。”
袁朗得了伍六一高兴的不得了，铁路说什么他都不在乎，“都打起精神吧，下一个比起吴哲没好到哪里去。”
铁路笑了一下，感情袁朗这是拿拓永刚和伍六一缓冲呢，收下两员猛将激励一下自己，然后一个一个的再去啃骨头？
成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他此刻也是一脸严肃，动作规规矩矩的。
袁朗一看他这样就想起这小子一口一个死老A，还在演习结束之后对着一群人打枪泄气。
看上去再怎么规矩，这个小孩骨子里都是相当不好管的。
“首长。”成才给所有人敬了一个军礼。
铁路轻轻地摆手，示意他放松，然后开口就是重复的赞许和邀请。
成才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蜷缩，心底一片混乱。
他还没有想好。
他真的想留下吗？
应该是想的，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回连长的身边？不是不好。
可是成才在这短短的几个月被迫见识到了太多，他骨血里的野性与好胜心都在叫嚣着要在这种强者云集，腥风血雨的地方继续搏杀。
回到普通连队，就算是前程锦绣，这真的是他想要的嘛？
袁朗状似无意的看着成才的简历，突然开口问到，“一直都是第二，第一是谁？黄麦吗？”
成才猛地从思绪中被拽了出来，看着袁朗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直被压制着，不难受吗？”袁朗笑得如沐春风，眉眼弯弯，可成才却只觉得后背发凉，总觉得下一秒他就会冷不丁冒出一句“扣十分”。
“首长，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成才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扯出一抹公式化的笑容，语气恭敬地回应。
袁朗看着这个在他面前还能演戏的臭小子，笑眯眯的回到，“那说几个你能明白的问题。”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变得凌厉，“昨天的演习，在你的小组全员‘战死’，只剩下你一个人的时候，你是想放弃任务的，对吗？”
成才被袁朗扑面而来的恶意和攻击性压得身上一凉。
“不必伪装，成才，你们昨天的每一个动作，都在监控范围内。”袁朗笑吟吟的看着成才。
成才咽了一口吐沫，“作战部队减员过半视为丧失战斗力，E组减员达四分之三。”
“那你为什么又回去了？”袁朗死死盯着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的心思剖开，“别跟我扯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告诉我实话。”
“我·····”成才被噎了一下，袁朗一直盯着他。那种锐利的像是能把他抽筋扒皮的视线，让他浑身不自在。
片刻的慌乱后，成才迅速整理好思绪，语气平静地开口，回答得完美得如同教科书，“这不是常规的战争，规则与常识之外，是一城人的性命。作为军人，守护百姓完成任务，本就是我的职责。”
袁朗讽刺的笑了笑，“别在我面前演戏，成才，告诉我实话，为什么回去，别拿那种冠冕堂皇当借口。”
铁路被袁朗在一个新队员面前表露出这么强的压制而诧异，要知道哪怕是吴哲，袁朗都在刻意地收敛，而不是用这种几乎是拷打的语气问话。
成才深吸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在面对势不可挡的压迫后居然放松下来，脸上的乖巧与拘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混不吝，眼神桀骜，语气带着几分挑衅，像个不服输的小流氓，直直地看着袁朗。
“那么多人，总不能全都死在半道上吧？我是狙击手，您知道狙击手要干什么吗？”
这种语气简直是在挑衅，一个从没上过战场的人反问久经沙场的一群指挥官，相当的无礼，甚至是放肆。
“黄麦，呵，从入伍那天就把我压得死死的冤家，那个臭小子，他跟我说了，狙击手要第一个到战场，最后一个离开，只要还有一个人，只要还有一个活着到了战场，我就得给他的性命兜底。”
“我的狙击镜，看见的是他们看不见的位置，我的枪口，要对准他们看不见的敌人，我是他们的后背，是他们的眼睛，就为了这个，我就是爬就得爬到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