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疏导采取单独约谈的方式,每个人依次独自走进房间,来时心事沉沉眉眼凝重,离开时依旧眉宇紧锁满心郁结,看上去这场疏导并没有立刻抚平心底的震颤,收效平平。
  黄麦先进去的,心理小组的人几乎不会说什么,只是恰到好处的开口引导他继续说出自己的心声。
  面对这个第一次上战场,且诛杀了不少罪犯,立下赫赫战功的新人,心理小组的老大亲自出马,温和又细心地引导着,黄麦的心理防线很快就被击破了。
  他有些悲哀的想起了自己的太爷爷,他临终前流着泪忏悔着自己杀孽太重,所以他一生孤独,害的自己的后代也子嗣凋零,当时他安慰太爷爷,说他会好好活下去。
  可如今黄麦亲身站在边境战场,亲手制敌杀伐决断,恍然发觉,自己身上沾染的血腥与杀孽,已然不逊于半生以猎为生的太爷爷。
  黄麦低着头说起了一个经典的选择题。
  一辆电车,面对一个分岔路口,一个铁轨上有十个小孩在玩,另一个铁轨上有两个。
  他是列车员,这一次他选择了用两个人的生命保护更多的人。
  可很快对方就打断了他的想法。
  “黄麦同志,我必须提醒你,你设想里那两个人,并不是无辜普通人。”
  心理小组组长是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大叔,眉眼温润宽厚,莫名让黄麦想起钢七连的指导员洪兴国。有这份亲切感在,即便身心俱疲,黄麦也能沉下心静静听他往下说。
  “他们盘踞在边境处多年,向我国运送了大量的违禁品,不止是你看见的那些。”
  “很多很多的兄弟,被他们残忍的迫害,很多的家庭支离破碎。”
  中年大叔看上去依旧是温柔的,只是语气很认真,甚至打开了一个页面,上面是一个墓园的照片,“他们都睡在了这里。”
  黄麦眼尖的看见了一个特殊的墓碑,上面有一串花体英文。
  "My love died in the tower, and your heart and mind were in the midsummer."
  他本身英语底子一般,也没什么浪漫细菌,心里默默把这句英文记了下来,打算回头找学识渊博的吴哲帮忙翻译释义。
  “但说实话,首长,我觉得我并没有审判的权力。”黄麦苦涩着说出他的心结。
  “没错,审判的权力,我们任何人都没有。”
  组长眼底漾着温和笑意,静静看着眼前这个心事重重的少年,不动声色观察着他的神情,在心理评定表上细细勾画记录,语气从容淡然,“但我很好奇,听说你在和战友清缴最后两名罪犯时,一直在重复一句话。”
  “你是在救我。”
  对方的表情看上去是真的很好奇,“这是很科学的避免战后PTSD的方法之一,转移战士的注意力,让他从战争的残酷中脱离出来,转移到他更看重的其他事情上。”
  “你在诱导他,让他尽可能的转移自己做了什么,聚焦于最终他做到了什么。”
  他看上去很温和,“你是学习过相关的心理学知识吗?”
  黄麦无奈的叹了口气,但提到了许三多很明显让他打起了精神,“闲来无事看过一些书吧,没办法,我很早很早之前就认识他了,他也给了我太多惊喜,我没见过那么纯粹赤诚的人,相比于我,他更容易走进死胡同。”
  “嗯,听到你说这样的话,我就放心多了。”对方这一次真心实意的笑了出来,“就像是那个纯粹的士兵会因为你而转移对战场的注意力,你也在因为担心着他而不会让自己陷入负罪感的泥沼。”
  黄麦疑惑地看了对方一眼,随即也配合着笑了出来。
  组长笑着拍了拍黄麦的肩膀,“那辆列车通向的任何一个方向,目前都是我们无法承受的代价,可是我想,你是知道自己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的,并且很坚定的,百折不挠的去争取,目标明确的人或许会步伐缓慢片刻,但始终在路上。”
  “所以我的建议是,为你最想要的东西加个码吧。”
  黄麦,或者说所有老A在和心理小组对话完毕后都回寝室狠狠地暴睡了一天一夜,可袁朗没有暴睡的机会,他参加完“庆功宴”之后还得回办公室看所有人的心理报告。
  让他高兴的一点是,他最担心的仁善的小菩萨似乎没有太深的心理阴影,可让他叹息的是,他得意的新兵们似乎都还需要一些自我疗愈的时间。
  老兵们很快就继续参与训练了,新人们还有一段时间的调节时间。
  天光大亮,吴哲早早地爬起来伺候自己的妻妾,A大队的风水还不错,他日日盼着的月季如期盛放,开得明艳动人,连铁路都忍不住拿出相机驻足拍了好几张照片。遍地格桑花也竞相绽放,整个花坛群芳争艳,姹紫嫣红,美得晃人眼眸。
  黄麦暴睡一夜之后爬起来带着负重就去和伍六一赛跑去了,二人累到虚脱才被成才和拓永刚一人一个扛回去。
  这几天食堂几乎没有特别浓油赤酱的菜,吴哲伺候完自己的妻妾们路过齐桓的小厨房,看见里面新鲜的猪肉吐得昏天暗地,齐桓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没砍到自己的手,成为老A第一个非战斗性负伤队员。
  可满场的人里,没有许三多。
  每个人都在积极地找寻自我疗愈的方式,除了他。
  吴哲的牡丹开花了,这对于吴哲来说不是一朵花开的问题,而是自己众位妻妾中最得宠爱的妻子绽放了,如此芳姿怎可辜负,他特意把铁路都请了过来,一同赏花品韵。
  要黄麦说铁大也真是脾气好,跟个老神仙似的,兴致勃勃的给吴哲面子,出口夸赞,“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袁朗冷笑着叉着腰看着黄麦围在铁路身边像是看亲近的长辈一样,暗道这小子还是差了点火候,和当初一样没眼光。
  铁路神色温和,逐一问候每位新人的精神状态,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发觉里面唯独不见许三多的身影。他眼底神色微沉,隐晦地看向袁朗,目光里带着几分不言自明的压迫与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