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默契的一个带笑一个寒暄。
“竹息姑姑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这是生着一张娃娃脸的赵全海,眉眼弯弯,满脸堆笑,语气热络,看上去是当初和妃瓜尔佳氏身边最人畜无害好说话的太监了,可每一个相信他好说话的都已经不在了。
“竟是竹息姑姑亲自前来传旨,是小宫女儿们不懂规矩,未曾仔细禀报清楚,让姑姑久等了,还请姑姑莫怪。”举止端庄,神态严肃,这是在宫中沉浮多年屹立不倒的嬷嬷完颜·托罗。
竹息曾经以为,打狗也要看主人,如今自家主子已是堂堂太后,她身为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大宫女,论体面,在宫中嬷嬷宫女里也算数一数二,本应无所畏惧。
可今日刚踏入永寿宫,真正的主子昭懿贵妃连面都还没露,迎面走来的这两个人已经开始让竹息心中忐忑了。
竹息勉强稳住心神,大大方方的迎上对面二人似笑非笑的眼神,努力的摆出一个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的做派,话语说得滴水不漏,“太后娘娘召昭懿贵妃娘娘入寿康宫一叙,还请娘娘速速洗漱整装,随奴婢前往。”
话音刚落,里间的帘子便被“刷”地一下撩开。
仪欣身着一袭云锦织金寝衣,料子华贵非凡,即便在殿内阴暗处,也泛着流光溢彩;一头乌黑的长发未曾挽起,如瀑布般肆意披散在肩头
未施粉黛的脸庞褪去了平日的精致显不出年纪,周身散发的气势却凌厉摄人,便是高高隆起的小腹,也未曾冲淡半分她的威仪,反倒添了几分母性的厚重。
“太后娘娘倒会挑时候。”仪欣笑吟吟的,语气听似温和,眼底却没半分暖意,由床前的绥珠和佑惠小心翼翼地扶着起身。
她轻而易举的忽视了正在暗中打量她的竹息,转头看向托罗,“托罗,带着竹息姑姑到前面偏殿奉茶,好生招待。本宫要梳洗一番再去拜见,方才显得……”
说到此处,她才偏过头,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竹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一字一顿道,“恭敬。”
竹息被她那一眼看得怒火中烧,想了又想却也限于性格懦弱,头脑又不够精明,只能被托罗笑着请到了前殿,连着喝了三杯茶。
赵全海施施然的在主殿的角落垂手站着,每次竹息扫过去的时候都能看见赵全海就那样含着笑盯着她,透着几分阴恻恻的意味。这般大热的天,竹息却被他看得后脊梁骨发凉。
竹息着急的看着外面的天色,日头渐渐西斜,酷热的暑气已然散去,太后娘娘本是想让昭懿贵妃在正午的大太阳下借着由头好好地站一站规矩,然后再请到殿中敲打一二。
可如今倒好,昭懿贵妃光是梳洗整装,就耗了这么长的时间,等她慢悠悠地赶到寿康宫,别说让她等着太后午睡醒来站规矩了,那会太后都快传晚膳了。
竹息暗自懊恼,太后近来心情不佳,本想着若是能让昭懿贵妃乖乖入殿,哪怕受些敲打,能解了太后的郁气,也算她办好了差事,更是她昭懿贵妃的福气。正因怕旁人请不动这位贵妃娘娘,她才自告奋勇,巴巴地跑了这一趟永寿宫。
没想到仪欣该干什么干什么,完全不给她面子。
似乎在寿康宫的主仆两人眼里,昭懿贵妃和她腹中的皇子都不重要,都只是她们肆意摆弄,随便泄气的物件。
而这个“物件”干出来不一样的动作,便是倒反天罡。
“昭懿贵妃好大的派头,竟是要梳洗这么长时间吗?”竹息语气里的不耐与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小宫女轻手轻脚地上前,给她换了第四盏温热的茶水,青花瓷盏里的茶汤清澈,香气袅袅,可竹息看着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都快喝吐了。
再好的雨前龙井,也经不起这么一杯接一杯地灌啊?便是水牛,也没这么喂的!
忍了又忍,竹息终于是忍不住了,开口对着托罗冷嘲热讽。
托罗闻言只缓缓抬眼,目光从容地迎上竹息的视线,“竹息姑姑说笑了。我家主子乃是奉旨面见大清太后,理应有万全的体面。必要头戴名器重宝,沐浴熏香,方才算是对太后娘娘的敬重。莫非竹息姑姑平日伺候太后娘娘时,不是这般郑重其事的吗?”
竹息被托罗这番话堵得一噎。她纵是心中再急,也不能说为了拜见太后而精心梳洗的昭懿贵妃有什么错。
毕竟这是太后亲自邀请,旨意里压根没说限定何时接见,总不能像是拖拽犯人一般,把出身富察大族身怀龙裔的昭懿贵妃蓬头垢面地拖去寿康宫吧?
她要是真的敢这么干,那才真是连太后都保不了她了。
正在二人剑拔弩张的时候,里间传来了动静,“赵全海,娘娘收拾的差不多了,去传轿撵。”
一直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的赵全海像是一下子活了起来,动作利落的接了一句,“是。”便立刻出了主殿。
竹息见状,眉头猛地一蹙,心头的火气再度窜了上来,连忙开口喝止,“且慢!昭懿贵妃乃是第一次这般正式拜见太后,为了表示十足的敬重,理应弃了轿撵,步行前往寿康宫,方显得诚心诚意,不负太后召见之恩。”
下一刻,竹息的眼前一花。
刚刚还伏在榻上散着头发的清秀佳人此刻身着一袭华贵至极的浅黄色苏绣锦裙,袖口处用细细密密的金银线交织出精致的祥云纹,走动间流光溢彩,贵气逼人。
一头乌云般的长发规规整整地梳成旗头,发间珠翠环绕,华光璀璨,而那根曾将皇后的脸按在地上踩踏过的古朴金簪,赫然明晃晃地插在旗头最显眼的位置。
脸上施了精致的妆容,长眉入鬓,凤眼微挑,眼尾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凌厉,哪怕是她高高耸着肚子,整个人看上去也没有任何柔软母性之态。
竹息心中最后的期待彻底没了。
昭懿贵妃入宫盛宠,乃至于双字封号,此等殊荣,和纯元皇后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