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额娘……昭懿贵妃……”皇后跪在寿康宫的金砖地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这一次哭得真心实意。
“圣旨上明明白白写着‘祗承荣命，永怀祗惧，懋赞坤仪，长绥福履’，甚至夸她‘有裨于家国’！皇额娘，那‘懋赞坤仪’本是中宫皇后的本分与殊荣，皇上却将这般话语赐给一个贵妃，还特意加了封号抬举她，这是置臣妾于何地啊？”
她被皇上架空已久，六宫诸事多由富察仪欣暗中决断，自然不可能会知道皇上和太后，恂郡王之间的隐秘纠葛，此刻见太后满脸憔悴也只当是太后常年的老毛病犯了，一门心思扑在自己的后位安危上。
太后沉沉的叹了口气，脸上的疲惫再也无法掩饰，顺着眼角的皱纹蔓延开来，整个人看上去苍老了好几岁，她从来没想过做太后竟然会比从前还累，累的多。
至少从前她知道她的对手是谁，她要讨好的人是谁，她的依仗又是谁。
日子虽然步步为营，但看得清楚前路，自然能提起力气咬着牙往前趟。
可是现在····她是一国的太后，是帝王的生母，却茕茕孑立，四面楚歌。
她护不住自己最疼爱的十四，眼睁睁看着他病痛缠身、终身致残；她守不住血脉亲缘，连自己最爱的孙儿弘春也落得个根基尽毁、体弱多病的下场；如今，连她身为太后最后的尊荣，连乌拉那拉氏与乌雅氏的体面，难道也要被富察仪欣这个小小的贵妃夺走了吗？
太后缓缓睁开眼，语气疲惫得近乎沙哑，“皇后，你先回去吧。明日……哀家要亲自见一见这个昭懿贵妃。”
皇后欲言又止，明明直接去和皇上进言更便宜，以太后之尊，劝诫皇上莫要过度抬举贵妃动摇中宫后位，以免引发朝臣非议，这本就是合情合理的事，从前太后也并非没有这般做过。
不是她对太后的手段没有信心，而是……富察仪欣实在不是寻常宫妃。寻常的制衡手段对那个身怀龙裔家世显赫的昭懿贵妃而言，根本毫无用处。
若是能请动皇上收回成命，那才是十拿九稳的法子。可太后偏偏要亲自见富察仪欣……皇后满心疑惑，却终究不敢多问，只能强撑着起身，躬身告退。
要是太后知道皇后在想什么，只怕会指着她的鼻子先把自己气得背过气去。
看着皇后踉踉跄跄离开的背影，太后幽幽的叹了口气。
“竹息，哀家突然觉得好累啊，这么多年了，从来没这么累过。”
竹息看着太后面如死灰的脸色，只能声音哽咽地劝慰道，“太后，您别多想，一切都会好的。十四爷吉人天相，定会逢凶化吉，弘春阿哥也是天潢贵胄，日后好好养护，定会平安康健……”
“不是……不是这些……”太后猛地打断竹息的话，用力摇了摇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锦缎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她现在真正的危险并不来源于十四的身体情况和弘春的隐疾，那些不过是剜心的痛楚，是血脉亲情的煎熬，却不足以让她彻底陷入绝境。
真正夺了她的先机，让她失去优势的，是她一直刻意忽视的和大儿子之间的母子亲情。
从前审时度势隐忍不发的雍亲王，如今多疑多思薄情寡义的皇帝，其实才一直是她手上让她不断绝处逢生的王牌。
仪欣的身孕已经六七个月了，这肚子像是吹了气一样膨胀起来，前几个月还只是小腹微隆，这一个月却像是攒足了势头骤然凸显。
绥珠和佑惠毕竟是姑娘家，没伺候过有身孕的人，都觉得是不是中了招了，托罗倒是有经验，知道有些妇人的孕相就是如此，但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召了富察家送进来的心腹太医一一的看，都说是没什么问题，这才安心下来。
孕妇本就怯热，偏偏这几日老天爷像是故意为难人，明明还是春天，日头却毒得厉害，又因为到底没到夏天，也不能随意用冰降温，闷热难耐又无处纾解，可把仪欣憋坏了，满腔的邪火堵在胸口没地方发泄。
偏偏这一天最热的正午，寿康宫突然来了一个积古的刻薄老嬷嬷，一身灰布宫装，脸上没半点笑意，耷拉着眉眼，进门便扬着声说要宣太后的旨意，要仪欣出来接旨。
仪欣现在看夏冬春那种嫩的能掐出水的小脸都不是时时刻刻舒服，更别说这么一个老东西。
当即掀了身上的薄衾，也不睡午觉了，靠在铺着软绒的引枕上，“让人进来，本宫倒是要看看，太后娘娘这会儿传旨，有什么说法。”
竹息走进主殿的时候，还没来得及去看看那风头正盛的昭懿贵妃，先是被永寿宫扑面而来的华丽大气摄住了心神。
她从前还是德妃身边的宫女，曾经跟随着当时的德妃娘娘前来拜见过永寿宫的温僖贵妃。
彼时她踏入永寿宫的感受，与如今竟有着惊人的相似。
与自家主子德妃那般温婉谦逊事事节俭朴素的性子不同，出身大族的温僖贵妃性子张扬凛冽，横冲直撞，莫说是宫中其他妃嫔，便是先帝的喜好也未必放在心上。
当年的永寿宫，便处处金碧辉煌，雕梁画栋间透着大开大合的贵气与底气。
如今落在昭懿贵妃富察仪欣手上的永寿宫，这份气派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殿内陈设皆是上等料子，摆件非玉即金，却不显俗艳。
竹息暗自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稳了稳心神，才重新摆出那副老神在在不卑不亢的做派，垂着手立在殿中，等候仪欣出来“接旨”。
仪欣连起身的意思都欠奉，大喇喇地倚在榻上，手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让她进来吧。”
明明只是一句简单至极的命令，应声上前的却有两个人。
一个是宫中深耕多年，同样出身包衣世家的完颜·托罗，一个是当初和妃瓜尔佳氏的心腹太监身边最喜欢的小徒弟赵全海。
可以说每一个，竹息都听说过，甚至在一些特定的场合，亲眼目睹过彼此的主子交手，刀光剑影，这两个人都是其中沾过血腥的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