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内,托罗惊魂未定地抚着胸口顺气,压低声音,一五一十地将景仁宫赏花宴上发生的一切,细细禀报给富察仪欣。
她们这边消息向来周全细密,连皇后暗中指使小禄子,长期用沾染菊花香气的物件驯猫,将温顺可爱的胖猫松子养得一闻菊香便发狂扑咬的隐秘,都查得一清二楚。
“幸好娘娘当日未曾赴宴,那景仁宫实在居心叵测,这般阴毒龌龊的手段,也配坐居中宫之位。” 绥珠轻声啐了一句,动作小心翼翼地端上一盏层层查验过的养身茶,递到仪欣面前。
仪欣懒懒倚在铺着软绒的引枕上,凤目轻阖,长睫垂落如蝶翼,一手轻轻覆在高高隆起的小腹上,语调平静无波,“无妨,她也快下去了。”
佑惠猛地睁大双眼,心头一阵狂喜。
她早八百年就看不上皇后那点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抛开对自家娘娘浓厚至极的滤镜不提
就算抛不开但这不太重要,她也笃定,唯有自家娘娘这般气度风华,才配母仪天下,坐那正中宫之主的位置。
“娘娘!” 佑惠慌忙回头,确认殿门口有赵全海严守,这才压着雀跃不已的声音,低低道,“娘娘可是有了打算?奴婢这就传信回府,乌拉那拉氏这些年罪行罄竹难书,咱们府上早已收集了厚厚一摞证据,只待一声令下 ——”
绥珠也跟着激动起来,心头已然浮起一幅壮阔图景。
若一切顺利,等永寿宫这位小主子降生之时,便是名正言顺的嫡子,正儿八经的中宫嫡出啊!
放眼整个大清,自圣祖爷的那位龙章凤姿的太子爷之后,再无几位这般血脉尊贵的麟儿,整个大清朝从上往下数也没几个如此名正言顺的小主子!届时,娘娘与小阿哥的地位,将稳如泰山,无人可撼动。
仪欣浅浅一笑,眉眼温柔,指尖依旧轻柔地抚摸着小腹,半点也不避讳腹中孩儿听见自己的谋算。“哪里就用得着我们亲自对景仁宫动手?平白落了下乘,反倒显得我们小气。”
她像是在对绥珠佑惠等人说,也像是在对肚子里的孩子说,“这想要的东西啊,就得冲着那最顶尖的那个人使劲,从他的手里去争去抢,不管什么,凡是你觉着好的,旁人也是眼热的,等着坐着拱手相让的,定然都是旁人挑剩的,你说是不是啊?”
肚子里的孩子动了动,母子连心,仪欣能感觉到小娃娃的认同。
嗯,不错,是个贴心上进的好孩子呢。
“娘娘的意思是·····”托罗谨慎地压低了声音。
仪欣轻轻叹了一声,目光悠悠,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柄羊脂玉如意,玉光温润,却映得她眼底深不可测。
“皇后手里,能有什么真正的好东西?值得我们府上兴师动众去对付?”
她语气清淡,却带着一股俯瞰全局的漠然,“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在皇上手里。只有从他手里抢过来的,才配得上做我儿降生的贺礼。”
腹中孩儿似是听懂了,欢喜地隔着肚皮,紧紧贴着母亲的掌心蹭了蹭。
母亲说得对!母亲好棒棒!
仪欣看着若有所思的绥珠,“别的不必说,你只给伯父传个消息,两个有孕的嫔妃在皇后的宫里接连怪异流产,新皇登基的子嗣昌隆之兆骤然断绝,本该三元并降,三麟同生的祥瑞吉兆也无端破灭。”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阴狠的笑意,“这一切,定然是因为, 新皇德不配位,才招致上天降罪,降下此等惩戒。”
托罗一身的冷汗。
她曾亲眼见过仪欣是如何步步为营的出手,生生将太后逼至绝境,那时便已觉得自家娘娘胆大包天,心中从无什么尊卑规矩。
可今日听见她这般轻飘飘,便将矛头直指皇上,扣上 “德不配位、天降惩戒” 这般滔天污点,她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做唯我独尊,什么叫做手握乾坤、不计凡俗规则。
真痛快,真刺激啊,跟着这样的主子。
托罗垂眸,压下心口翻涌不止的激荡,悄悄看了一眼身旁同样脸色发白却满眼狂热的绥珠与佑惠,一言不发,只静静垂手立在一旁。
皇上初闻景仁宫赏花宴上两位有孕嫔妃双双小产,皇后的猫发狂伤人,宫中人仰马翻的乱象,脸上未有半分惊怒,只垂眸沉默了一瞬,神色晦暗难辨。
他的确没想到莞答应竟然有孕了,可是他也知道无论是沈常在还是莞答应的孩子都是生不下来的。
他身为帝王,子嗣关乎皇家颜面与江山传承,绝不会容忍一个根基薄弱胎气孱弱的子嗣降生,污了皇家血脉,给宗室朝臣留下诟病的话柄。
是以,即便心底清楚,这绝非一场简单的意外,他也从未有过半分要下令彻查的念头
死了两个本就不该留下的孩儿,换一时后宫表面的“清净”,于他而言,未必不是一件划算的事。
只是无论是皇上还是皇后似乎忘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已经不是那个冷面的雍亲王了。
当年在雍亲王府,别说接连两个身份侍妾小产,便是再大的祸事,只要他一声令下,便能悄无声息压下,无人敢多言半句,更不会掀起半点波澜。
这不是因为雍亲王手段超绝,而是因为府中之事与朝野无关,与天下无关,雍亲王的孩儿没了,也不过是府中一件微不足道的闲杂事,无人会放在心上。
可皇宫不是王府,他是九五之尊,后宫之中的一言一行一荣一辱,皆牵动着朝野神经。宫中接连两位嫔妃小产,更要命的是,这事发生在中宫皇后的居所,是在皇后主持的赏花宴上。
本就不算丰厚愈发珍贵的皇嗣,接连陨落,绝非“意外”二字便能搪塞过去。
这件事,早已超出了后宫争斗的范畴,足够搅动朝野风云,引发一场不小的动荡。
八爷党持续发力,言辞之间,皆是对皇嗣陨落的痛心惋惜,句句恳切,字字泣血,仿佛真的是一心为皇家子嗣为大清江山着想。可话里话外,却步步引导,将所有矛头,最终都精准地指向了皇上本人。
皇上得位不正,天命不佑,皇嗣福气浅薄,无法承受天家富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