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才这番话说得直白又锋芒毕露，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桀骜与张扬。
在座众人皆是行伍出身，平日里说话虽不刻意咬文嚼字，文绉绉端着架子，可军队军纪森严，下属面对上级汇报应答，向来言辞谨慎分寸得体。
像成才这般桀骜到近乎嚣张的语气，实在少见。
袁朗闻言先是微微一怔，像是没料到他敢这般直言不讳，随即眉梢一挑，眼底笑意不减，半点不落下风，慢悠悠开口回击。
“倒是挺看得起自己。我记得你的狙击综合成绩，和黄麦向来不相上下，真要论起来，他随时都能顶上来补位狙击手，你并非不可替代。”
成才一声冷笑，“他不会的。”
“为什么？”
成才目光沉静又笃定地迎上袁朗的视线，“就凭他说了我是小队的狙击手，就凭当时在选拔的时候，他放弃了狙击枪，我们是不一样的，他想看更广袤更全面的战局，我想看的只有那一个地方，一个点位。”
“能看清那一处的风景，就足够了。”
袁朗的眼中带着深思，他现在摸清楚成才和黄麦怎么会配合的那么好了。
哪怕是A大队的指挥和狙击手，都不一定能心有灵犀到那种程度。
而成才 和黄麦，从新兵连开始就在一起磨合，在刚入部队，最纯粹青春的时候就完成了齿轮的旋转，最妙的是两个人的军事天赋，心性短板，长处优势都恰到好处的契合，所以谁都不会拖累彼此的脚步，这种机遇不是谁都能有的。
“你就没想过万一？” 袁朗眼底浮起一丝带着试探的笑意，缓缓开口施压，“万一你孤军深入身陷险境，黄麦没能及时赶到呢？万一，他比你更早倒在半路，折在战局里呢？”
“他不会，他说了他会保重。”成才语气骤然变冷，径直打断袁朗的话，没有丝毫犹豫。
“世事无绝对，战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
袁朗不依不饶，步步紧逼，高密度的追问层层施压，“你因为黄麦当初那一句话，执意折返险境。可谁能保证，他不会被意外绊住脚步，甚至遭遇不测？这是战场，士兵。倘若他最终没能抵达指定阵地，你又当如何？”
成才被袁朗不断地信息密度极高的追问问得脑子混乱，他现在几乎没有思考的空间，脱口而出，表情甚至不是冷漠了，带着几分狰狞的怒火。
“他要是敢先死，我就带着一包炸药，等任务结束之后，我炸了他的坟。”
一句话出口，成才自己都愣了，整间会议室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几位指挥官彼此对视，神色错愕又复杂，铁路看向成才的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深深的探究与打量。
直到袁朗噗嗤的一声轻笑，刚刚剑拔弩张的气氛骤然清空，成才惊疑不定的看着袁朗，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你俩感情真好。”袁朗由衷的感叹道。
成才被狠狠地噎了一下，皱着眉撇过头，“没有的事，普通战友。”
“喔 ——”
袁朗双手抱在胸前，拖长了语调，尾音绕了几道弯，故意拖出山路十八弯的调侃意味，气人效果直接拉满。
成才被他逗得脸色涨得通红，瞪着眼满心不服气。
袁朗见好就收，摆了摆手，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好啦好啦，别生气成才。”
顿了顿，袁朗才开口，很认真的说，“成才，你是不是觉得，做事情需要特别高大上的理由？”
“比如任务，比如一城人的性命。”
“或许有些人确实是背负着这种沉重往前走，但对你，我恰巧觉得，你需要的是一些很轻的东西，枝枝蔓蔓，哪怕是蛛丝，这些轻飘飘的东西就够了。”
成才疑惑地看着袁朗，他没理解袁朗在说什么鬼话。
袁朗笑了，“没懂？emmmm那我直说了，对于你这样的人，让你和伍六一拓永刚一样，怀揣着理想抱负，为了国家人民，不切实际。”
成才皱了皱眉，“所以呢？”他的语气很冲，显然是看不惯袁朗这种评判的语气。
袁朗还是很好脾气的笑。“这不是高低贵贱，为了自己狙击手的职责，为了自己可能会出现在里面的朋友，克服自己的本能，泯灭对于生死畏惧的人性，逆势折返，奔赴险境，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从古到今，都值得尊敬。”
成才安静了片刻，随后很小声的反驳，“是战友。”
袁朗噗嗤一下笑了出来，一旁的铁路也险些绷不住神情，下意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杯沿掩去嘴角忍不住上扬的笑意。
“好吧，好吧成才，战友，听你的。”袁朗笑吟吟的看着成才。
“那我来点实际的，你的道路还有很远，你还有很多很多的不足，你可能会受到很多很多的磨难，这些都是你可以避免却无可避免的。
但是我相信，你的战友会在你身边，因为你交付了真心，也会有真心陪着你往前走，所以你不会孤单。”
“我可以保证，在这里，你的狙击镜会看见更远更多的风景，未必都是好的，可是你的战友们都会需要你这把枪对准敌人的胸口，我们都期待着会有你成为我们的眼睛，托举我们的生命。”
“所以，你愿意留在这里吗？”袁朗的语气很温和，笑吟吟的看着成才。
成才的大脑有些空白，他慢吞吞的收起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做派，缓缓站直身子，端端正正敬起标准军姿。
如果·····
如果有人需要我，成为他们的眼睛。
如果有人需要我，托举他们的生命。
如果，我还能看见更多的风景，还能继续走到更远的地方。
“是，我愿意。”
成才听见了自己的心脏，比舌头更早一步，欢喜的应下了袁朗的邀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