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皇宫设宴,文武百官齐聚承庆殿,席位按品阶依次排列。
  时辰到,午门的钟鼓齐鸣。
  所有人在这宏朗回荡的钟鼓声中,起身跪地,对着最上首的皇帝三呼万岁,行三跪九叩大礼。
  这是一年里最重头的元旦大朝贺!
  皇上抬手喊了声众卿平身,众人谢恩起身。
  朝贺毕,乐声一转,礼官拖长了语调唱和道“开————宴!”
  真正的宴会才正式开始。
  群臣依次入座。杨鹤也随着众人谢恩归席。
  皇上惯例先举杯,向众臣工敬了三杯“新年福瑞”酒。
  并说道:
  “此杯,敬天地!谢昊天庇佑我大乾,国泰民安!”
  “臣等祝愿我大乾万寿无疆——
  满殿群臣齐齐起身,举杯过额,作揖行礼后一饮而尽,声如洪钟在大殿里绕梁回荡!”
  “第二杯,敬祖宗!缅列祖功业,泽被子孙!”
  “臣等——叩谢皇恩,众人再饮,杯底朝天!”
  “第三杯,敬万民!愿四海升平,五谷丰登!”
  话音落下,钟鼓齐鸣。
  群臣再一次一饮而尽后,整衣下拜,伏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如潮,震得殿梁金铃叮咚作响。
  隆重的开场过后,人们就随意了些。
  殿中一时酒香萦绕,百官举杯交错,互相敬酒庆贺新岁安康。
  杨鹤不善饮酒,全程就只随着礼数,陪着众臣饮了皇上亲赐的三杯祝酒。
  就这他便已经有了些醉意,没过一会儿他就觉得头脑发沉,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感。
  喉结上下滚动着,他强压下那股想吐的感觉。
  权贵之家最是看重名声体面,他也向来守礼自持。
  更不想在新年的宫宴上殿前失仪,只得离开找个地方缓解一二。
  勉强挨到宫宴过半,乐声正盛、殿内酒气、熏香、人声混作一团,闷得人胸口发堵。
  杨鹤实在撑不住,再留片刻恐真当众失态,便趁着众人举杯恭贺的空档,悄悄起身,低调地退出了大殿。
  每年都要参加几次宫宴,他记得承庆殿西侧池塘边上有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现在人都在大殿里,那边应该没什么人,便带着一个小内侍往那边走去。
  他打算去那边透透气,吹会风醒醒酒。
  大殿中,筵席前首中位。
  嘉宁公主端坐在席位上,目光看似落在跳舞的舞姬身上,实则余光却自始至终都留意着下方的杨鹤。
  她将杨鹤离席的一举一动全看在眼里,眼底眸光微微一闪。
  片刻后,她若无其事放下手中玉杯,借着更衣的由头,不动声色地也退出了大殿。
  出了门,她宫里的一个留守小太监见她出来了,赶紧过来听吩咐。
  嘉宁公主看了一眼周围守着的人。没说什么,转身带着他朝外面走去。
  等走远了她才轻声开口问道:“你可知道杨鹤杨大人去了哪里?”
  这人本就是她留在外面盯着杨鹤的,听她一问指着小花园的方向小声回道:“回公主的话,朝着西侧小花园的方向去了。”
  “他身边可跟了人?”
  “跟了一个随侍太监。”
  嘉宁公主想了想吩咐他:“你想法子找个机会把那小太监引走,再制造点意外把杨鹤领到西偏殿那边去。”
  小太监应声退下,没一会就混入了负责宫宴端菜送酒的队伍中。
  嘉宁公主见了,转身往西偏殿的方向走去。
  此时小花园内,杨鹤正慢慢走在小道上吹风醒酒,他头脑昏沉发胀,很想找个地方坐坐。
  就在这时,一名捧着汤盅的内侍匆匆从对面走来,到近前时他脚下似是走得急,一个打滑,整个人踉跄着往侧面一摔。
  汤盅向杨鹤身后那名随侍太监飞了过去,滚烫的汤汁全泼洒了出来,溅湿了小太监胸前大片衣袍。
  那内侍吓得脸色发白,连连跪地请罪:“奴才该死!大人恕罪!
  这是御膳房新炖的补汤,说是皇上一早吩咐要呈给贤妃娘娘的。
  奴才怕耽搁时间才走得急了些,不是故意惊扰大人,还请大人饶了奴才吧!”
  随侍的小太监衣服本就不厚,幸好那汤不是很烫,不然他非得被烫伤不可。
  但衣服被弄脏了是不能继续伺候的,是对被伺候的人的不尊重,这是规矩。
  嘉宁公主的留守太监早已提前候在不远处,见到这一幕才装作假意路过。
  在杨鹤开口说话之前,先向杨鹤行了礼,再对小太监指点道:
  “这位公公,东侧偏殿有专门给值守宫人备着的干净换洗衣服,离这里不远,你快些去换了吧。
  今日宫宴,若是这身模样被管事内监看见,失仪可是会被罚板子的。”
  随侍太监一听打板子就屁股疼,他祈求地看向杨鹤。
  杨鹤只是想吹风醒酒,要不是规矩摆在这,他也不是非要人跟着。
  眼下他也不去别处,让他离开片刻应当无妨。
  就摆摆手示意他可以去,小太监只能匆匆留下一句:“大人稍候,奴才去去便回。”
  就快步走了。
  杨鹤胃里难受,也没过多为难犯错的太监,说了句没事了,去当差吧,就放人走了。
  摔倒的小太监吓得不轻,闻言赶紧给他磕了个头,连连说了好几声:“谢谢大人!”
  人一走,花园里瞬间只剩杨鹤自己。
  他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远远留意着他的人心里急得不行。
  这里也不是主干道,要不然还能用刚才的方法把人引去西偏殿换衣服。
  估计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祷告,杨鹤路过一棵大树下时,树上的积雪突然滑落。
  杨鹤本就有了点醉意,听见声音反应慢了半拍,抬头去看时忘记了避让。
  因此整块积雪对准他的俊脸飞奔而来,砸了他一头一脸。
  杨鹤被砸得一懵,冰凉的碎雪打在脸上散开,有的掉进了他的领口里,被体温一融化,化成了刺骨的冷意。
  激得他打了个寒颤,瞬间酒意都醒了一半。
  远处的人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笑,给不远处的人打了个眼色,自己先转身去西偏殿给嘉宁公主通风报信了。
  杨鹤头发被砸乱,衣襟也湿得一片一片的,这个样子肯定是不好再回大殿的。
  但是宫宴是不能带下人的,所以他身边没有能换的衣服。
  就在这时,一个拿着洒扫工具的小宫女,像是看到情况走了过来。
  她跟杨鹤行礼后问道:“这位大人,有什么地方是奴婢帮得上忙的吗?”
  杨鹤看她一眼,想了想只说了两个字:“无事。”
  小宫女没走,只是对杨鹤说:“大人若是没带替换衣服,可到西偏殿那边,那里是给参加宫宴的大人们准备的更衣处,有火盆。您可以去烤烤。”
  杨鹤顿了顿点点头,总不好穿成这样回去,太失礼了。
  只能如此了,便道:“你带路吧!”
  小宫女低头躬身应了声:“是,请大人随奴婢来。”
  杨鹤就跟着引路的小宫女来到西偏殿,小宫女完成任务,与杨鹤行礼告退。
  杨鹤与这里的值守太监说明来意,太监按他的要求搬来一个火盆,炭火烧得旺旺的。
  本就醉酒难受,现在身上衣服又湿又冷,杨鹤这会更加的头疼难耐。
  见殿内没人,便解开腰带脱下外衣,想要拿到火边烘一烘。
  只是他刚脱下外衣,内室忽然传来脚步声。
  杨鹤心里一惊,连忙飞快把衣服重新穿好,眼神凌厉地转身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