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他开席!?
安有鱼喉头微紧,朝众人笑了笑,在特意留出的空凳上坐下。
一碗热腾腾的米饭很快端到面前。
白汽一冒,米香便钻进鼻里。
安有鱼愣了一下。
竟然是米饭。
在紫靖潮庭的北辖鱼化营,这一类东西统称“碳水”。
走鲵游这一路,用【碳水】补体力再合适不过,比【野肉】还容易消化。
升任刑讯官以后,安有鱼每月的官俸里都有几袋米,从来没觉得这东西有多稀罕。
可到了小丑,他已经许久没闻过这股香气了。
席间你一句我一句,安有鱼才听明白这锅米的来历。
七桅泊有座粮仓,存着历届积下来的稻米,平日封仓不动,只有遇上大灾大荒才会开仓救急。
除此之外,每三年一次的潮斗,夺下头桅的人也有一次开仓放粮的资格。
各社能分多少,则照当届潮斗的名次来。
小丑今日锅里煮的,正是四十二年前陆归舟参斗,拿到第十七名时分回来的那批米。
一直舍不得吃。
一年一年留下来,早已成了陈米。
直到今日领回参斗牌,【小丑】才把这批米全拿出来下锅,办了这场迎牌宴。
安有鱼正要动筷,忽然发现不对。
自己都坐下了,满桌人却还看着他,竟没一个人先吃。
他饿得厉害,可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大家吃啊。”
花姨笑起来。
“有鱼,这第一口你得先吃。”
“为啥?
花姨抬手示意,将他的视线引向公仓门楣。
新裱好的参斗牌就挂在正中。
【参斗者:小丑,安有鱼】
随即花姨就说起了迎牌宴的传统,话一串接一串。
安有鱼饿得正慌,前头还认真听了几句,后头眼里只剩那碗米饭。
终于讲完了。
他勉强抓住个大意:新领牌的人,要先吃上一任参斗者挣回来的米,这叫接……什么……棒。
接着棒锤!!
安有鱼当然无语。
吃口饭而已,竟也有这么多讲究。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正是七桅二十八社一代代认着同样的传统,聚在一起,才有了这片水域稳当的根底。
早知道第一口饭还得等他,刚才就该先过来赴宴。
肚子已经饿得空瘪。
真想捧起碗,狼吞虎咽地扒个痛快,偏偏满席的人都望着他,这第一口……
总不能吃得跟饿死鬼投胎一样。
行吧,端着点。
安有鱼挺直腰背,夹起一口米饭,慢慢送进嘴里,嚼了几下,郑重其事地咽了下去。
“铛——!”
花姨一锣敲响。
“开席!”
满桌人顿时动起了筷子。
那一声锣,简直是开闸的信号,安有鱼也不装了。
谁爱看谁看,面子先搁一边,多久没吃米饭了,他捧起碗,埋头便是一通猛扒。
米饭软是软了些,也没多少新米的香甜,可一口接一口吞下去,胃里很快便热了起来,果然还是“碳水”管饱。
安有鱼正吃得痛快,嘴里忽然多了点东西。
他嚼了一下。
“呸,呸。”
一根头发被吐到了碗沿。
安有鱼拈起来看了眼。
灰的。
谁的头发?枯草似的。煮个饭也太不讲究了,米都没淘干净吧。
他抬眼往罗大斗头上瞄了瞄。
也不像大斗的。
他捏住发丝往外一扯,鬓边却跟着一紧。
……连在头皮上。
我去……自己的。
头发太久没剪,过于长了,什么时候垂进碗里,竟被他连饭一起塞进了嘴。
可是这发质,又干又涩;发色也不对劲,不是寻常的灰,黑与白揉在一起,半生不死的。
照理说,他的连生膜有修复作用,发质不可能伤到这个程度。
安有鱼一下便想起了水舱里那声惨叫。
看来【血中游】拿自己开刀,也不是全无代价,这根头发已经失了生机,连生膜也补不回来。
安有鱼又摸了摸鬓边。
还好。
只废了一根。
以他这一头秀发的分量,枯一根,无伤大雅。
安有鱼将灰发拢回去,捧起碗又扒了几口。
没一会儿,碗底便露了出来。
郑阿珠伸手要接,小螺却抢先把空碗抱了过去。
“我来,我来!小叔,我帮你添饭!”
郑阿珠笑着收回手。
小螺抱着碗跑到饭锅边,没一会儿又捧着满满一碗回来。
“小叔,来啦来啦,满满一大碗,趁热哦!”
安有鱼看着她左脸的齿疤,目光又落到她捧碗的手上,热饭烘得碗都烫手,她却顾不上,忙得不亦乐乎。
“谢谢小螺。”
他笑着接过碗,继续吃。
几轮菜下去,席间的笑声也越来越多。
有人举盏,有人隔着桌子夹菜,招呼声混着碗筷轻响,一阵接着一阵。
小螺坐在旁边,又兴冲冲说起桥头那场喜爆。
说到炸得最响的那一串,她拿筷子在半空比画了两下,惹得周围人都乐了。
安有鱼一口米饭,一口鱼肉,很快米饭又见底了。
小螺一看,又伸手抱了过去。
“小叔,我再帮你盛!”
“谢谢小螺。”
接过碗,她转身便往饭锅那边跑。
雨后的夕阳从云隙里斜照下来,在她小小的背影上镀了一层金色。
空碗抱在怀里,她跑得轻快,像有使不完的劲。
安有鱼望着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说不清为什么,竟有点想哭。
夕阳无限好。
真想让这一刻就这么停着。
“啪嚓!”
那道小小的背影忽然一歪,一头栽倒,碎瓷散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