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只剩下满满压抑不住的、从嘴角溢出的痛苦抽气声,断断续续,显得格外清晰。
“真难听。”
玄肆忽然轻声评价道,眉头微蹙。
她和夏宁的声音也是一模一样。
玄肆一点也不喜欢夏宁发出这种痛苦的声音。
甚至可以说是讨厌。
哪怕眼前发出这声音的,只是“别人”。
过了片刻,满满似乎强行压下了剧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只有衣物摩擦时发出的细微窸窣声,显示着她仍在轻微颤抖。
她抬起眼,看向依旧专心盯着自己手指、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的玄肆。
她不由得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你倒是自觉。”
竟连一眼都懒得施舍给她。
玄肆并未看她,只是淡淡地回道:
“你又不是她,有什么可看的?”
他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不过是粉红骷髅,皮肉之下皆白骨。”
“没什么值得看的。”
“可你的皮肉就长的很好看。”
满满忽然平静地吐出这句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玄肆耳中。
玄肆的脑海中骤然闪现过一幅画面——
第一次与夏宁相见时,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旁,夏宁眨着眼睛,也是这般直白地对他说:
“你长得真好看。”
……好看?
玄肆的心口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一种混杂着厌恶与自我否定的情绪猛地翻涌上来。
明明就很丑,很恶心。
阿宁才是最好看、最漂亮的。
他这副皮囊,丑陋不堪,令人作呕。
内里也早已腐烂生蛆,散发着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腐朽气息——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思及此,玄肆漠然地转回头,看向地上的满满。
地上已然积聚了一小滩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血液。
满满的衣物已经重新整理穿好。
只是背脊处的山岚色衣料被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紧紧贴着皮肤,勾勒出某种不自然的凹陷。
一截约莫小拇指长短、通体如琉璃般剔透莹润,却又隐隐散发着幽暗光泽的脊骨,正静静地躺在满满摊开的掌心。
那脊骨的底色是深邃的黑。
然而内部却仿佛有液态的、璀璨夺目的金色流光在缓缓涌动、蜿蜒流淌。
玄肆瞬时眯起了眼睛,瞳孔收缩,紧紧盯住那截脊骨。
更令人惊异的是,那琉璃般的骨头上竟没有沾染一丝一毫的血迹,仿佛它自身拥有生命,早已将满满残留在其上的血液尽数吸收殆尽。
满满将手中的脊骨向前递了递,声音因失血而有些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本该属于你的东西。”
她抬起苍白的脸,看向玄肆,“我猜,你其实……背上压根就没有脊骨吧?”
玄肆抿紧苍白的嘴唇,沉默不语。
“猜对了?”
满满莞尔一笑,“毕竟,这就是他想要的。”
“但我……”
她语气陡然转冷,带着一丝快意的叛逆,“偏不如他所愿。”
话音未落,满满猛地欺身靠近玄肆,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她指尖凝结着复杂古老的术法印记,以不容抗拒之势,精准地将那截流淌着璀璨金色的黑色脊骨拍向玄肆的背脊——
玄肆眉头紧蹙,下意识地想要运力阻挠。
然而那截脊骨却仿佛感受到了真正主人的气息,瞬间爆发出强烈的共鸣,化作一道流光,轻而易举地穿透了一切阻碍,直接没入了玄肆的身体深处。
满满瘫软在地,脸色透明如纸,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进气少出气多,显然已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玄肆只是平静地垂眸看着她。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骤然归位的、磅礴而熟悉的力量正在经脉中疯狂运转、冲刷,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与掌控感。
这是他自诞生以来便一直缺失的那部分核心——邪骨。
当然,此刻回归的仅仅是一截。
但即便只是这一小截,也足以成为他此前从青楼地牢祭祀,林府祭祀中吸收的那些庞大而暴烈力量的完美容器。
那些躁动不安、几乎要将他撕裂的力量此刻温顺地蛰伏于邪骨之中,并被其缓缓转化。
如同甘泉般源源不断地抚慰着他那常年压抑着暴戾与疯狂的神经。
“你所说的那个‘他’……”
玄肆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是叫知知吧。”
“嗯……”
满满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她的生命力正在飞速流逝,连睁眼都显得费力。
“我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她艰难地喘息着,目光投向床上那个红衣妖冶、却气息已然不同的少年,提出了最后的请求。
“请你……为我施个净尘法术,洗净这一身血污。”
她仰着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干净:
“我想在彻底消失之前……干干净净地去看看他。”
地上那苍白虚弱、却神情坚定决绝的满满,在此刻,莫名地与门外那个总是倔强认真的夏宁重叠了起来。
阿宁……似乎一直都是这样。
认定一件事,便会不顾一切,执着到底。
玄肆沉默地注视了她许久,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凝固。
最终,他才缓缓开口,应允了她的请求:
“好。”
“他在哪里?”玄肆问道。
“我不知道……”满满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静,仿佛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我为他置办了一处墓地。”
玄肆似是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微微挑眉:“你早就预料到他已经死了?”
“心中早有预感,”满满的目光有些空茫,仿佛透过屋顶看到了遥远的过去,“但我不愿相信。”
“真执着啊。”玄肆评价道,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
“他就在我眼前。”
满满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苍白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无比复杂的微笑。
那双与夏宁极其相似的杏眸微微弯起,里面盛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一丝释然,“只是……他再也认不得我了。”
玄肆静静地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