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以北六十里,野狐岭。
  狂风卷着黄沙,打在铠甲上劈啪作响。
  曾铣立于战车之上,手中的红底黄龙令旗猛地向前一压。
  三百门佛郎机炮同时轰鸣,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风沙。
  密集的铅弹在蒙古骑兵阵中犁出一道道血肉胡同。
  战马嘶鸣,人仰马翻,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被高高抛起。
  仇鸾头戴铁盔,面罩拉下,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手中的九环大背刀高高举起,刀背上的铜环哗啦作响。
  “杀!”
  一万京营精骑,人马皆披重甲,宛如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从左翼的漫天黄沙中轰然杀出。
  马蹄声如雷霆滚滚,连大地都在剧烈震颤。
  蒙古军的右翼瞬间被撕开一个巨大的缺口。
  俺答汗的狼头大旗在风中剧烈摇晃,掌旗的力士被一发流弹击中,大旗轰然倒下。
  敌军本阵大乱,丢盔弃甲,如潮水般向北溃退。
  距离主战场三十里外,中军辎重营。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浓重的草料味。
  沈墨穿着一件青色棉袍,坐在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粮袋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啪啪啪啪——”
  算盘珠子在指尖跳跃,快得只剩下一片虚影。
  一名游击将军领着几个亲兵,将七八个血淋淋的麻袋扔在空地上,袋口散开,滚出十几颗首级。
  “沈大人,左掖军前锋营,报斩首三十五级!缴获战马五十匹!”游击将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大声说道。
  沈墨停下算盘,站起身,走到那些首级前。
  他没有捂鼻子,从袖筒里掏出一根细长的竹签,挑开其中一颗首级的乱发。
  发根处,没有蒙古人特有的金钱鼠尾,反倒是汉人常见的发髻痕迹,只是被粗暴地割乱了。
  沈墨的目光顺着首级的脖颈切口往下看,切口平滑,没有在战场上激烈搏杀留下的不规则撕裂伤。
  他收回竹签,用一块白帕子擦了擦,随手扔在地上。
  “左掖军前锋营,昨日领火药两百斤,铅弹一千发。今日报斩首三十五,其中一十二级,发式不符,创口造假。”
  沈墨转过头,看着那名游击将军,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报菜价:“杀良冒功,按律当斩。虚报战损,按律当斩。”
  游击将军脸色瞬间煞白,手猛地按在刀柄上:“姓沈的!你个算账的,懂什么战场厮杀!弟兄们在前面拼命……”
  “铮——”
  沈墨身后,两名督战的锦衣卫百户刀出半鞘,寒光逼人。
  沈墨重新坐回粮袋上,翻开账册,拿起朱笔:“绑了,移交军法处。这三十五级的赏银,从他家产里抄没充公。”
  几名如狼似虎的军汉扑上去,将那游击将军死死按在地上,拖了出去。
  沈墨低头,继续拨弄算盘:“下一个。”
  半个月后。
  黄河九曲,水流夹着冰碴子,奔腾咆哮。
  曾铣勒住战马,站在高坡上,俯瞰着眼前一望无际的河套平原。
  仇鸾策马上前,战袍上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发黑。
  “总督大人,俺答汗的主力已经被赶到了阴山以北,这河套,算是彻底干净了。”
  曾铣翻身下马,弯腰捧起一把带着草根的黑土,在指尖揉碎。
  “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曾铣拔出腰间长剑,猛地插进脚下的泥土中,“向北拓地三百里,依黄河天险,修筑堡垒。”
  山坡下,数万随军的民夫和换下铠甲的士卒已经开始忙碌。
  一车车黄土被运来,粗大的夯杵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新设九卫,永镇河套!”曾铣看着渐渐成型的堡垒地基,声音随风飘远。
  京城,西苑玉熙宫。
  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初春的寒意。
  夏言双膝跪在御阶前,手里高高举着一份捷报,声音洪亮得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陛下!大同捷报!曾铣、仇鸾率大军大破俺答汗主力,斩首一万三千余级!我军长驱直入,已全数收复河套之地!”
  “不仅如此,曾总督依陛下圣意,向北拓地三百里,新设九卫屯守,黄河天险,复归大明!”
  嘉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下御阶。
  他一把抓过夏言手中的捷报,目光在纸面上飞快扫过。
  看了两遍,嘉靖仰起头,长长出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抑制不住的弧度。
  严嵩站在一旁,深深躬下腰,双手拢在袖筒里,声音平缓而恭敬:“陛下天威浩荡,此乃大明百年未有之大捷,臣等贺喜陛下。”
  嘉靖拿着捷报,走到巨大的沙盘前。
  他拔起一面代表大明的红旗,稳稳地插在河套腹地的位置。
  “论功行赏。”嘉靖转过身,“曾铣、仇鸾,兵部拟个章程上来。参战将士,赏银翻倍。”
  黄锦从一旁碎步上前,双手捧着一份略显单薄的折子:“皇爷,这是随军镇抚沈墨,八百里加急递回来的军功勘验与粮草清算疏。”
  嘉靖挑了挑眉,接过折子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几十个名字,有杀良冒功的,有虚报粮草火耗的,甚至还有几个千总暗中倒卖军械的,每一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后头还附着按律当斩的批注。
  夏言眼角余光扫到那折子,眉头微皱。
  严嵩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这个沈墨,在死人堆里还不忘算账。”嘉靖冷笑一声,将折子扔在御案上,“就依他奏的办。该杀的杀,该抄的抄。朕的银子,一文钱也不能便宜了这帮硕鼠。”
  话音刚落。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通政使跌跌撞撞地跨进殿门,手里举着一份插着三根红羽的急报。
  “陛下!辽东八百里加急!”
  玉熙宫内的喜气瞬间凝滞。
  黄锦赶紧上前接过,呈给嘉靖。
  嘉靖撕开封口,目光扫过。
  “建州女真趁我军主力集结大同,屡屡越境劫掠,杀害边民,抢夺牲畜。”
  嘉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将急报重重拍在沙盘的边缘。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夏言和严嵩齐齐低下头,连呼吸都放缓了。
  嘉靖负手而立,目光盯着沙盘上辽东的位置,眼神中透着森冷的杀机。
  “刚收拾完蒙古,又来个跳梁小丑。”
  夏言猛地跨出半步,绯色官袍带起一阵风:“陛下!建州女真不过是癣疥之疾,臣恳请即刻调派精锐,驰援辽东,将其彻底剿灭!”
  严嵩微微侧了侧身,声音轻缓:“首辅大人所言极是。只是大军刚在河套经历大捷,人困马乏。若再开战端,这粮草调度和兵源补充……”
  嘉靖抬起手,打断了严嵩的话。
  “大军不退。”嘉靖转过身,宽大的道袍在半空划过,“调三万精锐,转道辽东。告诉兵部,不用留活口。”
  西苑,清虚偏殿。
  王杰盘腿坐在蒲团上,指尖夹着一颗刚炼好的清心丹。
  门外传来杨金水轻快的脚步声。
  “道师!”杨金水提着食盒进来,小脸通红,压着嗓子难掩兴奋,“前线大捷了!河套全收回来了!皇爷高兴,特意赏了您两株百年老山参,还有一盒极品的辽东鹿茸。”
  王杰将丹药装进玉瓶,站起身净了净手。
  “赏就赏吧,放药房去。”王杰擦干手,“外头怎么一阵阵的马蹄声,又调兵了?”
  杨金水将食盒摆好,凑近了些:“可不是嘛!听说辽东那边,有个什么建州女真不安分,趁着大军在打蒙古,跑来抢东西。皇爷正发火呢,估计又要派兵去打。”
  王杰夹了一筷子菜,咀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辽东啊。”王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那地方冷是冷了点,不过人参鹿茸倒是好东西。”
  杨金水掩嘴轻笑:“道师说得是,等大军把那帮野人平了,辽东的好药材,还不是源源不断地往您这儿送。”
  王杰没接话,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