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城外,中军辎重营。
风沙渐歇,空气里透着股大战后的血腥味。
沈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棉袍,正将最后一本军功核算账册放进木箱。
“啪”的一声,他重重按上箱盖,拿起毛笔蘸了浆糊,将户部的封条贴得严严实实。
旁边站着的几个书办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
这几个月的军前核算,简直比在户部干十年还累。
“沈大人,这账都封了,咱们明日就能拔营回京了吧?”一个书办搓着冻僵的手问。
沈墨没答话,拿起桌上那把包着青布的算盘,刚要夹在腋下。
大营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辎重营而来。
一骑快马在帐外猛地勒住,马蹄高高扬起,扬起一片尘土。
司礼监的传旨太监翻身下马,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大步流星地跨进帐内。
“圣旨下!户部主事沈墨接旨!”
沈墨动作一顿,撩起袍角,跪在满是黄土的地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建州女真趁虚寇边,屠戮边民。今调京营精锐三万,转道辽东清剿。
内阁联名举荐,沈墨精于算度,特命随军赴辽,专司清查女真户口、土地、牲畜,严查军功,杜绝养寇自重。即刻启程,钦此!”
帐内死寂。
几个书办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沈墨双手举过头顶,接过圣旨。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圣旨上内阁首辅夏言和次辅严嵩的联名票拟。
“备车,去辽东。”
辽东,白山黑水之间。
积雪没过膝盖,寒风卷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三万京营精锐,穿着加厚的棉甲,外罩精钢打造的明光铠,踩着整齐的步伐,犹如一头庞大的钢铁巨兽,一头扎进了这片茫茫林海。
建州女真的三个部落首领,集结了五千精骑,试图在浑江边缘的开阔地带阻击明军。
以往的辽东边军,缺粮少饷,铠甲破烂,遇到女真兵往往一触即溃。
但今天,他们面对的是满饷满械、刚在河套杀红了眼的京营新军。
“列阵!”
令旗挥动。
佛郎机炮在雪地上一字排开。
女真骑兵怪叫着,挥舞着马刀冲锋。
“放!”
震耳欲聋的炮声撕裂了林海的寂静。
密集的开花弹和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入敌阵。
白色的雪地瞬间被炸出无数个焦黑的深坑,残肢断臂伴随着血水冲天而起,染红了大片积雪。
火门枪三段击,铅弹如暴雨般倾泻。
女真骑兵甚至没能冲进明军阵前五十步,就成片成片地倒下。他们引以为傲的骑射,在明军重甲和火器面前,如同笑话。
不到半个时辰,五千女真精骑全军覆没。
明军踏着敌人的尸体,大步踏入建州女真的腹地。
半月后,建州左卫某处山寨。
寨门已被火炮轰塌,木栅栏上还冒着黑烟。
寨子里的女真人被明军驱赶到空地上,双手抱头,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辽东副将李成穿着一身貂皮大衣,腰里挂着雁翎刀,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折子,走到沈墨面前。
“沈大人,这寨子咱们拿下来了。清点过了,老弱病残八百口,缴获劣马五十匹,破铜烂铁一堆。”李成脸上堆着笑,将折子递过去,“这天寒地冻的,大人赶紧签了字,咱们好回营烤火。”
沈墨没接折子。
他穿着厚重的棉袍,双手拢在袖筒里,目光扫过跪在雪地里的女真人,又看向寨子后方那片茂密的松林。
他从袖子里抽出算盘,一边往寨子深处走,一边手指翻飞。
“啪啪啪啪。”
算盘声在寂静的雪地里格外刺耳。
沈墨走到一排被烧塌的木屋前,用脚尖踢开积雪,露出一排排密集的灶坑。
“灶坑四百个。按一户五口算,这寨子至少两千人。”沈墨转过身,看着跟过来的李成,“空地上跪着的只有八百老弱。”
他走到马槽边,蹲下身,用一根枯枝拨弄了一下地上的马粪。
“马粪还有余温,数量至少够三百匹战马嚼用。你报上来的只有五十匹劣马。”
沈墨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雪屑,目光如刀般盯着李成。
“李副将,藏在后山的那一千多青壮,和两百五十匹战马,你是打算留着过年?”
李成脸色一变,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手不自觉地按在了雁翎刀的刀柄上:“沈大人,末将不懂你在说什么。这深山老林的,女真人跑了几个也正常……”
“是不懂,还是不想懂?”沈墨打断了他,声音冰冷,“留下青壮,等朝廷大军撤了,他们再出来劫掠。你再上报朝廷要军饷,再打一次胜仗,再领一次赏。”
沈墨从怀里掏出朱笔。
“养寇自重,欺瞒朝廷。这折子只要递上去,太仓的军饷你一分也别想拿到,锦衣卫的诏狱里,立刻就有你的位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铮——”
沈墨身后,四名锦衣卫百户同时拔出绣春刀,寒光凛冽。
李成浑身一哆嗦,看着沈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知道这“沈扒皮”绝不是在开玩笑。
他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沈大人!末将糊涂!末将这就派人进山搜!”
半个时辰后,一千多名藏在深山里的女真青壮被明军揪了出来,两百多匹上好的辽东战马被牵入营地。
沈墨重新翻开账册,提笔记录,头也没抬。
数月时间,白山黑水被明军像梳子一样细细梳了一遍。
深山老林里的女真部落被一个个揪出。
沈墨带着书办,挨个寨子登记造册。
所有青壮被戴上脚镣,押送去抚顺挖煤修路;老弱妇孺全部登记入户,打散编入内地,兵器、铁器全部收缴,就地熔毁。
土地重新丈量,收归国有。
但凡有敢隐瞒人口、私藏兵器的部落,明军立刻火炮洗地,不留半个活口。
建州女真被彻底打断了脊梁,部落分崩离析,数十年内再无作乱的可能。
一车接一车的战利品从辽东运出。
上好的貂皮、圆润的东珠、成箱的百年老山参,全部贴着户部的封条,浩浩荡荡地运往京城。
辽东边患,彻底平息。
嘉靖三十一年初,大军班师回朝。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