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后半夜就停了,天刚蒙蒙亮,陈磊就被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了。林伟正蹲在炕边擦鞋,军用胶鞋上的雪化成水,在地上积了小半滩,他用粗布巾蘸着炉灰使劲蹭,鞋帮擦得发亮,连鞋尖的补丁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醒了?”林伟抬头笑了笑,眼角的细纹里还卡着点灰,“我去灶房看了,王婶已经在烧火了,说要给咱烙葱花饼,卷着草莓酱吃。”
  陈磊揉着眼睛坐起来,炕头的木箱敞着条缝,里面的记录本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那本红皮代表证。他摸了摸封面,烫金的字迹被体温焐得温热,心里那块结了冰的地方,好像悄悄化了点水。
  刚穿好衣服,就听见院里传来赵老四的大嗓门:“狗剩!林同志!快出来看稀罕!”陈磊掀开门帘,冷不丁被外面的亮晃了眼——一夜大雪把整个村子裹成了白棉花,屋顶的雪顺着瓦檐往下垂,冻成一排排晶莹的冰棱,像谁挂了串水晶帘子。
  赵老四站在雪地里,手里举着根红绸带,绸子在白雪映衬下红得扎眼,风一吹就飘起来,像团跳动的火苗。“昨儿个供销社进了批红绸,说是办喜事用的。”他把绸带往陈磊胳膊上缠,粗糙的手指碰着陈磊的手腕,带着点冻僵的凉,“我跟老李头合计着,你俩去地区开会,得有点喜庆气,就扯了尺红绸,绑在包上,保准一路顺顺当当。”
  陈磊低头看着胳膊上的红绸,边缘还带着没剪齐的毛边,像是从谁的嫁衣上撕下来的。正想说啥,就见王老实媳妇端着个木托盘过来了,托盘里码着六个葱花饼,黄澄澄的油花顺着饼边往下淌,中间搁着个粗瓷碗,草莓酱红得发亮,上面还撒了层炒香的芝麻。
  “快吃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往陈磊手里塞了双筷子,围裙上沾着的面粉蹭到陈磊袖口,“我给你俩装了满满一罐子酱,路上饿了就着饼吃,比供销社卖的糖块还顶饿。”
  林伟咬了口饼,葱花的香味混着酱的甜,在嘴里炸开。他含糊不清地说:“王婶这手艺,去地区开个饭馆准能火。”王老实媳妇被逗得直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雪光:“等咱队里的草莓成了气候,我就开个酱菜馆,让全地区的人都尝尝咱红旗生产队的味道。”
  正说着,老李头背着个帆布包跑过来,棉帽上的雪抖落在地,在脚边堆了个小丘。“可算赶上了!”他把包往陈磊手里塞,包带勒得他手脖子发红,“我托王厂长给地区招待所的食堂捎了话,说你们去开会,让他们多蒸点玉米面窝窝——我知道你吃不惯大米饭。”
  陈磊捏着帆布包,里面的玻璃罐撞得“叮当”响,像是装着一罐子阳光。他突然想起昨儿中山装摔在地上的五块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酸溜溜的,又有点热烘烘的。
  村口的牛车已经套好了,老黄牛的角上缠着赵老四刚系的红绸,尾巴甩得欢实。王老实蹲在车辕上搓草绳,见陈磊过来,往车板上垫了床厚棉被:“路上雪厚,这车没胶皮胎,颠得慌,垫厚点能舒服些。”
  二柱子和三丫领着一群孩子,手里都攥着把碎冰糖,见陈磊要上车,呼啦一下围上来,把冰糖往他兜里塞。“陈磊哥,记得给我带蓝橡皮!”二柱子的鼻涕冻成了冰碴,说话时吸溜吸溜的,“我把攒的鸡蛋都给老李头了,换了钱给你路上买糖吃。”
  三丫往陈磊手里塞了朵纸花,是用糖纸叠的,红的黄的搅在一起,像朵开在寒冬里的花。“这是我照着年画剪的,能辟邪。”她仰着冻得通红的小脸,睫毛上还沾着雪粒,“娘说戴着它,坏人就不敢欺负你了。”
  陈磊把纸花别在帆布包上,糖纸在风里闪着光。他突然说不出话,只是挨个摸了摸孩子们的头,掌心的老茧蹭得他们头发发痒,一个个笑得咯咯的。
  牛车刚走出村口,就见雪地里站着个人,披着件旧蓑衣,手里拄着根枣木拐杖,正是李教授。他脚踝上的绷带还没拆,雪地里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像是在泥里崴过。
  “李教授?您咋来了?”陈磊赶紧跳下车,雪没到脚踝,冷得骨头缝都发疼。
  “我去公社办事,顺道来送送你。”李教授往他手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纸角都磨得起了毛,“这是我整理的资料,里面有各地的育苗案例,万一有人提问,你照着念也成。”他顿了顿,往林伟那边看了眼,声音压得低了些,“县农业局的老刘,跟地区种子站的站长是拜把子兄弟,你在会上说话得留意些,别让人抓住把柄。”
  陈磊捏着信封,里面的纸页沙沙响,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突然想起昨儿被冲歪的草莓苗,心里那点刚化开的暖意,又结了层薄冰。
  “别怕。”李教授拍了拍他手背,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褂子传过来,“你那些数据我都核过三遍,实打实的,谁也挑不出错。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去开会,你背后是整个红旗生产队的土地,是这些在冻土上长出的苗。”
  牛车轱辘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陈磊回头望,李教授还站在雪地里,蓑衣上的雪越积越厚,像座不动的雪人。赵老四和王老实他们在村口挥着手,红绸带在人群里飘得欢实,老黄牛的铃铛“叮当”响,混着孩子们的喊声,在雪地里荡出老远。
  路上的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辙,辙沟里的冰碴子闪着光。林伟从包里掏出个半导体收音机,拧了半天,才调出个滋滋啦啦的台,里面正播着天气预报,说未来三天有寒潮,局部地区会下暴雪。
  “看来咱得赶快点。”林伟把收音机往包里塞,“要是雪封了路,赶不上开会就麻烦了。”他从怀里摸出个烤红薯,是王婶特意给揣的,还温乎着,“给,垫垫肚子。”
  陈磊咬了口红薯,甜汁顺着嘴角往下淌,他突然想起育苗棚里的草莓苗。那些被雪盖住的棚子,王老实他们会不会按时掀开草帘?被冲歪的那几株,能不能缓过来?老李头跟王厂长的合同,能不能签成?
  “想啥呢?”林伟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是不是担心育苗棚?我临走时跟赵老四说了,每天中午必须掀开草帘晒两个钟头,晚上再盖三层,保准冻不着。”
  陈磊点点头,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他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到过县城,还是去年去买麦种。一想到要在那么多领导面前讲话,他就直打怵,舌头像被冻住了似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牛车走到半路,天突然阴了下来,风卷着雪沫子往人脸上打,像撒了把沙子。赶车的老汉往老黄牛身上盖了块麻袋片:“这天怕是要再下雪,前面的山坳子风大,咱得快点赶。”
  刚进山坳,就听见“咔嚓”一声,车轴突然断了,车板“哐当”歪在地上,帆布包滚到雪地里,玻璃罐撞得粉碎,草莓酱在雪地上洇开朵红得发紫的花。
  “这咋整!”陈磊赶紧去捡碎片,手被玻璃划了道口子,血珠滴在酱渍上,像颗颗小红豆,“离县城还有十里地,这牛车坏了,咋赶时间?”
  林伟蹲在车轴边看了看,眉头拧成个疙瘩:“是木头朽了,估计是昨儿的雪泡透了。”他往山坳外望了望,雪地里连个脚印都没有,“看来只能步行了,把重要的东西带上,其他的先搁在这儿,回头让队里来拉。”
  陈磊把代表证和李教授给的资料揣进怀里,林伟背上装着换洗衣物的挎包,两人跟着赶车老汉往县城走。雪越下越大,没到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费老大劲,棉鞋里灌满了雪,冻得脚指头发麻,像踩着块冰。
  走到日头偏西,才看见县城的城墙。林伟突然往路边的草垛后跑,回来时手里拎着只野兔,是被雪冻住了腿,跑不动了。“晚上有肉吃了。”他咧开嘴笑,冻得发紫的脸上露出口白牙,“这是老天爷给咱加菜呢。”
  县城招待所的暖气烧得正旺,陈磊刚进门就打了个喷嚏,棉鞋在地上踩出串湿脚印。登记的同志瞅了瞅他脚上的泥,又看了看林伟肩上的野兔,眉头皱得老高:“你们是……红旗生产队来的?”
  “是。”林伟把介绍信递过去,“我叫林伟,他叫陈磊,来参加农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