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车刚并入高速主路,赵老四兜里的手机突然震起来。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高雄醋坊”四个字跳得厉害,手一抖差点把手机甩出去——是小念玉的视频电话。
  “赵爷爷!你们到哪儿啦?”镜头里的小姑娘半个身子探出展台,蓝布铺的空位边摆着排玻璃瓶,里面泡着紫苏叶,“我把阿玉奶奶寄的老坛底土撒在花盆里了,你看!”她把镜头往下挪,陶盆里竟冒出点紫芽,细得像线,“陈叔叔说这叫‘隔岸生’,是不是很厉害?”
  赵老四刚要回话,车身突然猛地一沉。司机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啸刺破车厢,坛箱在后排“哐当”撞了下栏杆。“咋了?”林秀娥扑过去按住坛箱,指节抵着木板,能摸到里面坛身滚动的弧度。
  “爆胎了!”司机推开车门,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来,“后胎扎了尖石头,这雪刚化,路面净是冰碴子,备胎也冻硬了。”他蹲下去摸轮胎,指尖刚碰到橡胶就缩回来,“冻得跟铁块似的,换不了。”
  陈磊举着摄像机的手僵在半空。镜头里,林秀娥正把耳朵贴在坛箱上听,眉头皱成个疙瘩:“刚才撞那下,坛底的浅坑怕是蹭着了。”她摸出针线包里的软尺,往坛箱缝隙里塞,“老张,你烧窑时测窑温的法子,能不能估估坛身有没有裂?”
  老张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手指顺着坛箱棱角摸:“坛是‘活’的,真裂了会渗潮气,你闻——”他把鼻子凑过去,突然松了口气,“还是桂花紫苏味,没杂味。”话刚落,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三辆白车打着双闪从应急车道驶过,车身上“紧急转运”的红字在雪光里格外亮。
  “是往邻县送医疗物资的。”司机望着车影,“前几天那边暴雪压塌了仓库,口罩防护服都不够用。”赵老四突然跳下车,往应急车道边的护栏走——刚才爆胎时,他好像瞥见路边有间养护站的临时值守点,红砖墙在雪地里很显眼。
  值守点的门没锁,里面暖烘烘的。穿橘色马甲的小伙子正给热水壶插电,见有人进来,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泡面往抽屉里塞。“想借点工具?”他挠挠头,“扳手钳子都有,就是备胎没有——刚才那几辆救护车,把我们备的防滑链都借走了。”
  赵老四盯着墙角的铁架,上面挂着串防滑链,链环上还沾着泥。“这不是有吗?”小伙子脸一红:“那是站长的私藏,他说留着给拉疫苗的车备用。”正说着,墙上的对讲机响了:“小周,往高速口送两箱暖宝宝,有批从高雄来的志愿者,带了急救包,刚下高速就说要去邻县帮忙。”
  林秀娥突然站起来。她把粗瓷壶往桌上一放,姜枣香漫到小伙子鼻尖:“娃,你听我说。”她指着窗外的坛箱,“这里面是咱跟高雄醋坊合的坛,底上留着坑,等着嵌他们的紫苏籽。就像人手上的疤,看着是裂,其实是长在一起的印子。”她从棉袄内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阿玉走前绣的紫苏图案,针脚密得能看清线头,“你站长要是问,就说这链先借我们护坛,等合了坛,我让高雄的老姐妹给你们寄新的来,用台湾的相思木做链扣,结实。”
  小伙子盯着布上的紫苏叶,突然抓起防滑链往门外跑:“我去给你们装!站长问起来,就说被‘两岸合心’借走了!”他蹲在车后装链条,手指冻得发红,却哼起了调子——是刚才对讲机里高雄志愿者哼的闽南语童谣,“紫苏籽,落土生,这边种,那边青……”
  换备胎时,陈磊的手机又响了。是台办的消息:高雄来的志愿者里,有位老醋匠,当年跟阿玉她爹一起学制坛,这次带了半袋陈年老紫苏籽,说要亲手嵌进“领头坛”。林秀娥摸着坛箱的棉布,突然想起阿玉小时候,总蹲在坛场里捡紫苏籽,说“籽落下去有回声,等它发芽,就知道有人在想它”。
  轮胎刚换好,远处传来货车鸣笛。是辆冷链车,车身上印着“高雄农产”,司机探出头喊:“需要帮忙吗?我们带了热风机!”陈磊举着摄像机跑过去,镜头里突然闯入张熟悉的脸——是小念玉的爷爷,手里攥着个保温桶,“这是高雄醋坊的老汤底,炖了紫苏根,给你们暖暖身子。”他往坛箱边凑了凑,突然红了眼眶,“这木箱的纹路,跟阿玉她爹当年用的那个一模一样。”
  赵老四往坛箱边的雪地里撒了把土,是从老家坛场带来的。土落在雪上,竟没立刻化,像撒了把星星。“走了!”他拍司机肩膀,“咱跟在冷链车后面,它开多快咱开多快。”老张突然从怀里掏出个陶片,往坛箱缝隙里塞:“这是我昨天在老家窑址捡的,跟高雄那半块能对上,先让它们在里面认认亲。”
  货车重新启动时,陈磊把镜头对准窗外。冷链车的尾灯在雪地里划出两道红光,像给前路系了条红绳。林秀娥捧着粗瓷壶,壶底的水渍在衣襟上洇出个圆印,像枚印章。她突然轻轻拍了拍坛箱:“阿玉,你看,路再滑,总有同路的人;坛再沉,总有帮忙抬的手。”
  赵老四摸出那枚“合坛记”木牌,对着光看。胀开的紫苏籽壳裂开道缝,里面露出点嫩白的芽。他突然把木牌贴在车窗上,阳光透过籽壳照进来,在玻璃上投下个小小的光斑,像粒落在路上的星子——
  “你看,它真认路呢。”
  (章节未完:冷链车会不会遇到新的状况?高雄志愿者带来的紫苏籽,能否顺利交到众人手中?那粒发芽的紫苏籽,又会在抵达前长出怎样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