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坛的货车刚碾过县城最后一道街沿,腊月的暴雪就兜头砸了下来。赵老四扒着结霜的车窗往外瞅,雪片密得像扯断的棉絮,前路早被吞成白茫茫一片,连路边那棵老槐树都只剩个模糊的影子——昨天出发时,他还在树下捡了片没掉的叶子,说“带着坛场的气”。
  “后天开展,这要是堵到天亮……”晓梅的声音发紧,怀里的“领头坛”裹着三层棉被,她指尖隔着布摸坛身,指节都捏白了。这坛是用老张烧的“沟连杯”当模子的,坛底特意留了十二个浅坑,等着到高雄嵌另一半紫苏籽。
  “慌啥。”林秀娥解开布包,从里面摸出个粗瓷壶,姜香混着枣味漫出来,“阿玉她爹当年带坛去高雄,船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遇着台风,全船人轮着把坛箱抱在怀里焐,不也没冻着?”她给晓梅递过碗姜汤,自己先灌了一大口,喉结动了动,眼圈却有点红——那粗瓷壶,是阿玉走前给她留的。
  赵老四推开车门,雪“噗”地漫过脚踝。他摸出烟盒,刚划着火柴就被风卷灭,连划三根都没点着。正把烟盒攥成一团,眼角余光瞥见远处山坳里亮着点昏黄——是户人家。“去借辆拖拉机!”他往雪地里啐了口,“这路拖拉机走得稳,咱把坛箱卸下来,人护着走。”
  深一脚浅一脚摸到那户人家,门“吱呀”开了道缝,探出张满是皱纹的脸。“拖拉机?”老汉往院里指,墙角果然停着辆老东方红,“前年就歇了,油箱都锈穿了。”赵老四不死心,扒着车门往里瞅,方向盘上的漆都掉光了,座位上落着层薄雪。
  正转身往回走,陈磊举着手机追上来:“台办说养护站的铲雪车正往这儿赶!”镜头里跳出小念玉的脸,腿上还打着石膏,手里举着包暖宝宝:“奶奶,贴在坛箱上就不冷啦!”她突然把镜头转向身后——高雄醋坊的展台已经搭好了,最中间留着块空位,铺着块蓝布,“要是实在到不了,就把这块布留着,我天天给它掸灰——空着也是盼头呀。”
  林秀娥盯着屏幕,突然把自己的棉袄脱了。“咱不能让娃等空。”她把棉袄往坛箱上裹,针脚磨得发亮的领口蹭着坛身,“这棉袄是阿玉给我做的,里子絮的新棉,暖。”晓梅跟着脱,陈磊也把冲锋衣递过来,连开车的师傅都要解外套,被赵老四按住:“你得留着开车。”
  傍晚时雪终于小了,远处传来“突突”的响声——铲雪车来了。司机探出头喊:“能走一截,但前面那座老石拱桥,雪化了结冰,你们这货车悬。”赵老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桥在暮色里像道弯着的脊梁,桥面窄,栏杆上的石狮子都被磨得没了鼻子。
  “我先去踩踩!”老张的声音突然从后面冒出来,他肩上扛着袋沙土,棉鞋上全是泥——原来他不放心,揣着两个馒头坐了辆老乡的三轮车,一路跟到这儿。他往桥上挪了两步,冰碴“咯吱”响,突然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个酒葫芦,往鞋底倒了点酒,“这样不滑。”
  过拱桥时,所有人都没说话。陈磊举着摄像机的手在抖,镜头里:车轮碾过冰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像要碎了似的;坛箱在车厢里轻轻晃,却没磕到栏杆;林秀娥攥着那半块台湾陶片,指腹把边缘都磨热了,嘴里念念有词——是阿玉她爹教的窑歌:“坛是土捏的魂,路是脚踩的根,魂跟着根走,越走越精神……”
  刚过了桥,赵老四突然拍司机肩膀:“停!”他跳下车,从怀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是朵朵画的太阳图,红蜡笔涂得不均匀,边缘还沾着点坛场的黄土。他撕了段透明胶带,把画往桥栏杆上贴,贴了三层才放心:“给后面走夜路的照个亮。”风刮过来,画角“哗啦啦”响,倒像太阳真在发光。
  夜里在服务区歇脚,林秀娥借着应急灯的光开坛箱检查。刚掀开棉被,就愣了——“领头坛”的坛口渗出来点香,不是醋味,是桂花混着紫苏的气,像极了当年阿玉在坛场晒料时的味。“这坛是活的。”她用指尖碰了碰坛身,温温的,“知道咱在往高雄赶呢。”她从针线包里抽了根红绳,在坛口系了个活结,“到了就让小念玉把另一头系在她们的坛上,这样就扯不断了。”
  第二天一早货车上了高速,雪彻底停了。陈磊把镜头伸出窗外:雪化的地方露出褐色的土地,路边的枯草里冒出点绿——是野荠菜。“你看,”他把镜头转回来,林秀娥正给坛箱换暖宝宝,手指在坛身上轻轻拍,“春归不用等雪化透,该冒头的,自然会冒头。”
  赵老四坐在副驾驶,手里摩挲着那枚“合坛记”木牌。指腹蹭过背面的紫苏籽,突然顿住——有两粒吸了夜里的潮气,竟微微胀开了,像要发芽。他对着阳光举起来看,籽壳上的纹路清清楚楚,突然咧开嘴笑了:“阿玉她爹要是在,准得说——这籽认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