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醋匠往坛底嵌第二把紫苏籽时,指腹突然摸到个硬物。他借着路灯往下看,坛底浅坑里嵌着半片陶瓦,边缘磨得发亮——是老张昨天塞进坛箱的那半块窑址陶片,不知何时从缝隙滑了进去,正卡在坑沿上。
“这是……”老醋匠捏起陶片,突然“哎呀”一声。他从棉袄内袋摸出个铁皮盒,打开时铁锈“嘎吱”响,里面躺着另一半陶片,边缘的纹路竟严丝合缝对上了。“五八年在漳州学烧坛,你师父送我的!”他攥着合起来的陶片,指节发白,“他说‘坛分两岸,土是一家’,我以为早丢在逃难路上了。”
老张红了眼眶。他师父临终前总摸床底的木箱,说有块陶片要还高雄的老兄弟。“师父走那年雪大,窑塌了半边,他扒着窑门喊‘别管坛,先捡陶片’,原来早想着今天。”他往坛箱里添了把老家的黄土,土粒落在陶片上,簌簌往下渗。
林秀娥突然想起什么,从坛箱角落翻出个布包。是块靛蓝土布,包着半罐红糖,糖罐上贴着张褪色的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秀娥妹,孩子生了给你捎红糖——阿玉娘。”“六二年我生娃,奶水不够,”她声音发哑,“那时候两岸不通邮,这糖是她托渔船带过来的,裹了三层油纸,到我手里还潮乎乎的。”
赵老四蹲在路边抽烟,烟卷快烧到手指才发觉。刚才高速口的民警过来说,邻县仓库塌了后,好多老乡把家里的棉被口罩往医院送,有个老太太揣着攒了半年的鸡蛋,在医院门口等了俩小时,就为给护士塞两个。“咱这坛,装的哪是醋啊。”他掐灭烟,往坛箱上拍了拍,“是这些年没说够的话。”
陈磊的摄像机突然被人碰了下。小念玉爷爷举着个旧相机,镜头上蒙着层雾:“这是阿玉爹六五年送我的,说以后能拍两岸的坛场。”他对着坛箱按了下快门,“咔嚓”声里,老醋匠正把高雄红土往坛底撒,红土混着北方黄土,在坑底晕出片浅褐,像幅没干的画。
“要下雨了!”司机指着天,云层压得很低,雪粒变成了雨丝。众人慌忙往坛箱上盖帆布,老醋匠却突然喊“慢着”。他从坛箱缝里摸出片紫苏叶——是刚才嵌籽时带进去的,叶尖竟凝着颗水珠,正慢慢往坛身滚。“坛在‘喝’水呢,”他笑起来,“活物才会喝水。”
帆布刚盖好,雨就下大了。养护站的小伙子骑着三轮车赶来,车斗里装着个煤炉,火苗“呼呼”往上窜。“站长说烧点热水,”他把纸杯分给众人,“刚接的通知,邻县仓库修好了,让咱把坛直接送新仓库,那边能存,还能现场合坛。”
林秀娥捧着纸杯,指尖暖烘烘的。老醋匠碰了下她的杯子:“阿玉娘总说,你绣的紫苏叶比她的有精神。”“她教我把丝线泡紫苏水,说这样颜色亮,”林秀娥笑出泪,“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怕我嫌丝线贵,故意找的由头。”
雨里突然传来摩托车声。三个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个纸箱:“老醋匠!您要的陶泥带来了!”纸箱里是袋陶泥,还带着温乎气,“高雄老乡连夜和的,说掺了紫苏汁,能粘住坛缝。”
赵老四摸着陶泥,软乎乎的像面团。他往坛箱缝隙里塞了点,泥块刚碰到木板就定住了。“你看,”他朝众人笑,“连泥都认亲。”
货车重新启动时,雨停了。天边透出点光,照在坛箱上,帆布边角往下滴水,在路面串成串,像谁在地上画了条线,一头连着身后的高速口,一头往邻县去。陈磊把镜头伸出窗外,看见冷链车的后斗上,莲雾箱的棉布里露出片紫苏叶,正随着车身轻轻晃。
老醋匠突然哼起个调子,是闽南语的《坛歌》。林秀娥跟着哼,老张和赵老四也加入进来,调子虽生涩,却在车厢里撞出回声。陈磊低头看摄像机,屏幕里,坛箱缝隙里的陶泥正慢慢变干,透出点青紫色——像极了刚发芽的紫苏茎。
(章节未完:新仓库里是否还藏着老物件?合坛时,两岸的土与籽相融,会发生怎样的变化?那半罐旧红糖,会不会在合坛时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