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酱的坛子刚洗干净,老醋匠就把那只刻着“玉”字的旧陶罐抱了过来。陶罐沿上的豁口是老伤——林秀娥摸着豁口,突然想起六二年阿玉学腌酱时,失手摔了罐子,当时两人蹲在地上捡碎片,阿玉还红了脸:“等我回去,一定烧个新的赔你。”
“先别装酱,”赵老四突然拦住她,“老罐子得‘醒’一醒——用紫苏水泡泡,才能把旧香味引出来。” 他这话是听自家老娘说的,当年老娘腌菜,总把旧坛子泡在紫苏水里,说这样腌出来的菜有“老底子味”。
小石头自告奋勇去烧紫苏水。他蹲在仓库角落的煤炉边,把新摘的紫苏叶揉碎了扔进铁锅,绿生生的叶子遇热水一滚,立刻冒出股清香气。“铁山哥教我的,说揉碎了香味才透,”小石头边搅水边笑,额角的汗珠子滚到下巴,“他还说,等这坛酱腌好了,给我娘捎点尝尝。”
老醋匠把陶罐放进紫苏水里时,听见“咕咚”一声轻响——罐底像有东西沉了下去。他赶紧把罐子捞出来,倒扣在木桌上,从豁口处滚出个小布包,蓝布都泡得发涨了。
“这是啥?”老张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把布包拆开。里面裹着的不是别的,是半块麦芽糖,糖块虽硬了,却还能看出当年的形状。“是阿玉娘做的!”林秀娥一眼就认出来,“六一年我去漳州看她,她给我装了满满一兜,说孩子长牙时能啃着玩。”
麦芽糖里嵌着张油纸,油纸被糖浸得半透明,上面的字却没晕开:“给秀娥的娃——阿玉娘。” 林秀娥的手突然抖了——她想起自己的小儿子,当年正是长牙的时候,总哭着要糖吃,可惜这半块糖,迟到了这么多年。
“快,把糖敲碎了掺酱里!”老醋匠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哽咽,“阿玉娘的心意,得让酱尝尝。” 赵老四找了把小锤子,轻轻把糖敲成碎块,糖渣落在酱罐里,像撒了把碎星星。
往罐里装紫苏籽时,林秀娥突然停手。她从兜里掏出那片系红绳的紫苏叶,放进罐底:“阿玉说过,紫苏叶能当引子,这样酱里就有她的味道了。” 老醋匠跟着往里撒了把高雄带来的籽,老张则把仓库里找到的旧紫苏籽也掺了进去。
“该封罐了。”李主任拎着块新做的木盖过来,木盖边缘还带着锯末,“这是木工组连夜打的,说按老坛的尺寸做的,严丝合缝。” 老醋匠接过木盖,却没直接盖上,而是从坛箱里摸出那枚铜顶针,别在了木盖的把手上。
“这样,阿玉就知道咱把酱腌好了。”他朝众人笑,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陶泥,“等将来开罐时,顶针一摘,香味准能飘出二里地。”
陈磊举着摄像机,镜头里,阳光正从仓库的气窗照进来,落在酱罐上。木盖把手上的铜顶针反射出点光,像颗星星落在罐口。小石头蹲在煤炉边添柴火,火苗“噼啪”响,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摇晃晃的,像一群人围着罐子说话。
突然有人喊:“快看外面!” 众人跑到门口,只见仓库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时站了几个老乡,手里都捧着东西——有个老太太举着个旧酱菜坛,说“这是我当家的六四年从福建带回来的,能腌十斤酱”;还有个小伙子抱着捆紫苏苗,是刚从自家菜园里拔的,叶子上还挂着露水。
“听说你们在腌两岸的紫苏酱,”老太太笑得满脸皱纹,“咱也添点力,让酱里多些咱北方的土气。” 林秀娥看着众人手里的东西,突然想起阿玉娘说过的话:“酱要众人腌才香,就像日子,得大伙凑在一块儿才暖。”
她转身往酱罐走,打算再往里面添把北方的黄土。刚走到罐边,就见木盖的缝隙里,竟透出点绿——是今早撒的紫苏籽,不知何时冒出了个嫩芽,正顶着点泥土,怯生生地往外探。
(章节未完:这株嫩芽能长大吗?老乡们带来的旧物件里,是否还藏着和阿玉家相关的故事?那封退信上的剪纸,会不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遇到能认出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