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娥半夜醒了。窗外的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在炕沿投下格子影,她摸黑坐起来,摸向炕尾的旧木箱——那只红漆剥落的木箱,是当年嫁过来时娘给的陪嫁。
箱底压着个蓝布包,三层布裹得严实。她借着月光拆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纸,边角卷得像朵花——正是阿玉当年塞给她的地址。纸面上“高雄市旗津区”几个字被潮气洇过,却还能看清,末尾画着个小记号:一棵歪脖子槐树。
“找啥呢?”男人的声音从枕边传来,带着刚醒的沙哑。他坐起来划亮火柴,油灯“噼啪”一声燃起来,照见林秀娥手里的纸。
“阿玉的地址。”她指尖摸着纸上的槐树,“当年她说,她家后门有棵老槐树,开花时能遮半条街。” 男人凑过来一看,突然“哦”了一声:“这地址我见过——上月公社文书整理旧信件,有封退信上的地址,跟这差不离。”
林秀娥的心猛地跳了下:“退信?”
“说是查无此人,”男人往灯里添了点油,“不过文书说,那信封上贴着张剪纸,也是棵槐树。”
天刚蒙蒙亮,林秀娥就揣着地址往公社跑。文书小周正趴在桌上写报表,见她进来,赶紧挪开堆成山的文件:“秀娥婶子,您这早?” 她把地址递过去,小周瞅了两眼,突然一拍大腿:“还真有这回事!那退信我收在铁皮柜里了,想着万一是要紧东西。”
铁皮柜拉开时,铁锈味混着油墨香飘出来。小周翻了半天,抽出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边角磨破了,邮票却贴得整齐,右上角果然有张剪纸,红纸虽褪色,槐树的枝桠还清清楚楚。
“你看这邮戳,”小周指着信封上的黑印,“六五年寄的,那时候两岸不通邮,估摸着是托人辗转寄的,不知怎么就退回来了。” 林秀娥捏着信封,指腹能摸到剪纸背面的硬壳——里面像夹着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掉出来的不是信纸,是片压平的紫苏叶。叶梗上系着根红绳,绳头打了个结,像姑娘家扎头发的样式。“是阿玉的手艺,”林秀娥眼圈红了,“她总爱用红绳系叶子,说这样能存住香气。”
紫苏叶里裹着个更小的纸团。展开一看,是行娟秀的字:“秀娥妹,槐树开花了,我腌了紫苏酱,等能寄时给你捎去——阿玉。” 墨迹洇了点,像是写的时候落了泪。
回仓库的路上,林秀娥攥着信封走得急,裤脚沾了露水也没察觉。刚到仓库门口,就见老醋匠蹲在坛箱旁,手里捏着个小布包。“你看这啥?”他把布包递过来,里面是把紫苏籽,比昨天撒的更饱满,“看守员刚给的,说这是六三年从高雄带来的籽,他娘一直收在罐里,说等有机会种在北方。”
“我找到阿玉的信了。”林秀娥把信封递过去。老醋匠刚接过,就见老张举着个木牌跑过来,木牌是从仓库角落翻出来的,上面刻着“坛场”两个字,边缘刻着圈紫苏叶。
“师父刻的木牌!”老张的手都在抖,“他说过,等两岸能合坛了,就把木牌立在坛边。” 赵老四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个旧陶罐,罐口盖着块红布:“看守员说这是当年存紫苏酱的罐,你看罐底——”
罐底刻着个“玉”字,和那枚铜顶针上的字一模一样。
林秀娥突然笑了,从兜里掏出那片紫苏叶:“阿玉说要给我捎紫苏酱,如今罐在这儿,籽也在这儿,咱不如就用这老罐,腌一坛新酱?” 老醋匠拍了拍大腿:“好主意!再把那三罐红糖掺进去,甜香能飘到高雄去!”
陈磊举着摄像机,镜头扫过坛箱、木牌、陶罐,最后落在林秀娥手里的紫苏叶上。阳光从仓库的窗格照进来,把叶子的纹路照得透亮,像谁在纸上画了条路,一头连着手里的红绳,一头往天边去。
(章节未完:用老罐腌新酱时,会不会从罐底发现更旧的东西?那棵槐树的剪纸,会不会和仓库里的某样物件能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