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磊是被老槐树的影子叫醒的。他昨晚就蜷在仓库的旧酱缸旁睡,帆布包里的试酱碗硌着腰,却比任何枕头都踏实——后半夜听见窗外有动静,是白芽和台湾小男孩偷偷来给紫苏苗浇水,两个小身影在月光里踮着脚,像守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陈磊哥!”白芽举着个粗瓷碗跑进来,碗里盛着新熬的米汤,“我娘说你挖坛累,让你先垫垫。”她指着仓库角落,“老周叔把1965年的酱缸刷干净了,说等挖回老酱坛,就用这缸装新酱引子。”
陈磊刚接过碗,就听见巷口传来铁锨碰撞的脆响。阿萱舅舅正帮张大爷把铁锨绑在板车上,车斗里还铺了层旧棉絮——怕挖出来的老酱坛磕着。“小陈快来!”阿萱舅舅朝仓库喊,“老学徒说青石板就在树根东边,你鼻子灵,去闻闻哪块土有老酱味。”
陈磊把米汤一饮而尽,抓起帆布包就往外跑。他蹲在老槐树下扒开浮土,指尖触到块冰凉的石面,果然刻着个“玉”字。“就是这了。”他把耳朵贴在地上听,隐约能听见土壤里渗着的细微声响——不是虫鸣,是陈年酱坛透气的动静。
穿中山装的老人蹲下来,手指在“玉”字上摸了又摸。“阿玉姐当年总说,酱坛得埋在槐树下,‘树根能吸潮气,酱才不会酸’。”戴绒线帽的老人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半包炒黄豆,“这是她1966年炒的,说等酱坊开了,就用这个当试吃的零嘴。”豆粒早硬了,却还带着点焦香。
铁锨插进土里时,陈磊突然喊停:“慢着!”他用手刨开表层的土,露出圈暗褐色的坛沿,“坛口朝东,是阿玉娘的习惯——她说东边见太阳早,酱里能酿进晨光。”众人都停了手,看他用竹片一点点剔土,像在剥层易碎的糖纸。
老醋匠提着竹篮来了,里面是块新蒸的棉布。“等坛出来,先裹上这个。”他往树根处撒了把新收的紫苏籽,“阿玉娘埋坛那天,也在周围撒了籽,说‘酱香能养籽,籽长起来又能护坛’。”说话间,陈磊已经把坛身整个刨了出来——粗陶坛上结着层浅白的盐霜,坛口的麻绳还缠着半片干枯的紫苏叶。
“轻点放!”老学徒赶紧铺好棉絮。陈磊刚把坛放在板车上,就见白芽举着个小瓷瓶跑过来:“这是我腌的紫苏水,喷在坛身上,能去土腥味!”台湾小男孩也跑回家,抱来个玻璃罐,里面是他从台湾带来的梅子干:“我奶奶说,梅子和酱最配,等开坛时放两颗。”
板车往巷口走时,陈磊突然停住。他指着坛底的圈浅痕:“这是当年烧窑时留下的记号,我师父跟我说过,‘玉记’的坛底都有三个小坑,像三颗黄豆。”他数给众人看,“一颗是料,一颗是时,一颗是心——少了哪颗,酱都不香。”
快到酱坊时,就见老周在门口挂竹竿,杆上晾着那块酱色绸布,紫苏花在风里飘得正好。“我把幌子先晾着,”老周笑得眼角堆起皱纹,“等开坛那天,就把它挂在门楣上。”陈磊看着绸布上的花,突然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两岸的酱,其实是一个味——都带着家里的烟火气。”
坛被轻轻放在石磨旁时,夕阳正落在坛口的紫苏叶上,像给那片枯叶镀了层金。陈磊摸出试酱碗,用竹片撬开坛口的泥封——一股醇厚的酱香突然漫开来,混着槐花香和新翻的泥土气,顺着巷口飘出去,惊得檐下的燕子都停了翅膀。
“闻见没?”戴绒线帽的老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发颤,“是这个味!跟阿玉娘当年酿的一模一样!”穿中山装的老人掏出信纸,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纸上“等酱香漫过海峡,就是团圆时”的字迹,好像被这股香熏得鲜活起来。
陈磊舀出一勺老酱,盛在试酱碗里。酱色红亮,能看见细碎的黄豆粒。“明天就能用它发新酱了。”他把碗递给两个孩子,“先尝尝?”白芽抿了一小口,突然跑向巷口的邮筒:“我要给台湾奶奶写信,说咱们的酱开坛啦!”
台湾小男孩也跟着跑,两个孩子的笑声撞在砖墙上,又弹回来,混着酱香漫进旧街的每个角落。陈磊看着板车上的老酱坛,突然觉得那坛身的盐霜,像层融化的月光——三十多年的等待,终究没被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