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师傅带来的“团圆”模子是块老梨木,刻痕里还嵌着些台北的樟木屑。陈磊用细毛刷清理时,木屑簌簌落在酱缸旁的竹筐里,筐里盛着刚收的黄豆,每颗豆子上都凝着层薄露——一半是清晨泉州的雾水,一半是凌晨从海峡飘来的台南湿气,混在一起竟成了带着淡淡酱香的露水,滴在模子上,把“团圆”两个字浸得越发清晰。
白芽把模子往发好的糕面按下去,刚抬起手,就见糕体上的字缝里冒出些细小的气泡,每个气泡炸开都飘出缕热气,热气在阳光下聚成小团,慢慢幻出形状:有的像台北的龙山寺飞檐,有的像泉州的开元寺塔尖,最后全缠在一起,成了个模糊的“同”字。“这糕得蒸够时辰。”林先生的母亲往灶里添柴,柴是从后院劈的相思木,是去年台北亲戚托船运过来的,木柴上的年轮里还卡着片阿里山的松针,烧起来时,烟圈在灶口绕了三圈,最后变成只衔着橄榄枝的鸽子,往酱缸方向飞去。
码头来的船捎了箱新瓷碗,碗沿印着圈酱色的波浪纹。白芽拆箱子时,发现每只碗底都刻着个极小的“共”字,是台北陶窑的老师傅刻的。“说要和咱们泉州的酱碗配成一套。”送货的船老大笑着指碗底,“你看这波浪纹,左边是泉州湾的潮线,右边是台湾海峡的浪痕,合在一起正好是个完整的圆。”正说着,箱底滚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半包台湾的红曲米,米粒上沾着些细沙,和泉州酱坊的海盐混在一块,倒像撒了把星星在布上。
陈磊把红曲米拌进新酱时,那只从螃蟹壳里钻出的蚯蚓突然加快了爬速,身后拖出的曲种痕迹在酱缸边绕了个圈,正好把“连”字和新刻的“共”字连在一起。更奇的是,圈里的泥土突然鼓起一个个小包,钻出些细小的嫩芽,芽叶上的绒毛沾着酱液,在阳光下亮闪闪的,仔细看,每片叶子的脉络都是道细小的海峡航线图,泉州的灯塔和高雄的港口被叶脉连得紧紧的。“这是要长新苗啊。”老醋匠蹲下来浇水,水壶里的水是今早接的雨水,水里漂着片三角梅花瓣,是从台北渡轮的甲板上飘过来的,花瓣在水面转了三圈,沉下去时,在泥上打出个小小的“通”字。
卖麦芽糖的阿婆又推着车来了,这次糖板上多了个新图案:两只手捧着个酱缸,缸里的酱液漫出来,在糖板上淌成条河,河上漂着片叶子,叶子上坐着两个小人,一个举着泉州的酱勺,一个拿着台北的酱刷。“台北的亲戚说,这叫‘共酿’。”阿婆用小铲敲敲糖板,“孩子们都爱买,说吃着甜里带咸,像两岸的味道掺在了一起。”白芽买了块糖,咬下去时,糖渣掉在地上,竟引来群蚂蚁,蚂蚁们围着糖渣爬,最后排成个“和”字,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亮。
傍晚收酱缸时,白芽发现缸口的银丝网又织出了新花样,在“家”字旁边添了个“园”字,两个字被菌丝缠在一起,像对相拥的人。网眼里沾着些细小的花粉,是从台北飘来的山樱花粉,和泉州刺桐花的粉混在一起,在暮色里闪着粉白相间的光。“你闻。”林师傅凑近缸口,“这酱里有樱花的香呢。”果然,原本的甜咸香里多了层清冽,像把两岸的春天都酿了进去。
夜里起了潮,酱坊的石板路渗出水珠,水珠聚在低洼处,映出天上的月亮。白芽蹲在路边看,发现每个水洼里的月影都不一样:有的带着台北101大楼的剪影,有的嵌着泉州东西塔的轮廓,可拼在一起,正好是轮完整的圆月。这时,那株高山菜突然又动了动,新开的花瓣上,银粒开始发烫,在花心滚出个小小的“圆”字,和梨木模子上的“团圆”正好对上。
天快亮时,台北酱坊的电话又来了,林师傅的侄子在那头喊:“叔,我们的酱缸里长出新菌丝了!”他说菌丝在缸口织出个“同”字,旁边还缠着泉州刺桐花的花瓣,“孩子们把家里的银镯子融了点,滴在花心,说要和你们的银粒凑成一对呢!”陈磊举着电话走到高山菜旁,花心里的银粒突然亮了一下,像在跟对岸的银滴打招呼,花瓣轻轻颤动,把沾着的酱粉抖落在地上,和清晨的露水混在一起,画出条细细的线,一头连着酱缸,一头通向码头的方向——那里,载着台北酱师的渡轮,正鸣着笛靠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