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小义蜷缩在据点角落那张散发着霉味的破板床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因宿醉和疲惫而昏睡。但他紧闭的眼皮之下,眼球却在剧烈地颤动,每一根神经都如同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致。
孙明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总是在他脑海中浮现,带着似笑非笑的审视。那看似随意的拍肩,那状似关切的询问,无一不像是毒蛇冰冷的探试。
他露馅了吗?
孙明察觉到了他的怀疑?
那个老鬼……会不会本身就是孙明设下的另一个圈套?用那种方式诱导他去调查,然后在他行动时人赃并获,坐实“叛徒”的罪名?
无数的猜忌和恐惧如同沼泽里的气泡,在他心中咕嘟咕嘟地翻涌、破裂,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腐臭气息。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跌入蛛网的飞虫,每一次挣扎,都只会让那些看不见的黏腻丝线缠绕得更紧。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淌。据点里其他人似乎都各有任务,偶尔进出,低声交谈,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辨——有关切,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冷漠和隐约的警惕。韦小义能感觉到,经过上次“任务”的失手和今早的“失踪”,他在这里的地位变得更加微妙和边缘。信任如同脆弱的琉璃,一旦出现裂痕,周围所有的压力都会精准地汇聚过来,只等那最终破碎的一刻。
午后,阳光勉强穿透城中村密集的楼宇,在肮脏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就在韦小义几乎要被这种无声的压力逼疯时,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他的床前。
是孙明。
韦小义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强迫自己放松呼吸,装作刚刚被惊醒的样子,艰难地睁开眼,露出一丝迷茫和疲惫。
“孙先生?”他声音沙哑,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
孙明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让人看不透深浅的笑容。他手里把玩着一对油光锃亮的文玩核桃,发出喀拉喀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摩擦声。
“韦兄弟,休息得怎么样?”孙明语气温和,仿佛真是来关心他的。
“好……好多了,就是头还有点沉。”韦小义支撑着坐起身,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依旧肿胀的右手腕,眉头因疼痛而微蹙。
孙明的目光在他手腕上一扫而过,笑容不变:“年轻人,恢复快。有点精神头就好,眼下正好有件小事,需要个可靠的人去办。”
来了!
韦小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试探?还是又一个圈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甚至带着点 eager(急切):“孙先生请吩咐!我……我正想将功折罪!”
“呵呵,什么罪不罪的,兄弟之间,不说这个。”孙明摆摆手,语气轻松,但眼神却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韦小义的反应,“是这样,刚收到风,西头巷子那边,有个老赖皮,姓胡,专门坑蒙拐骗,最近更是黑了心肝,连孤寡老人的救命钱都骗!有个胡老头,儿子死得早,就指着那点微薄的退休金过日子,结果全被这姓胡的赖皮给骗光了!老人气得现在都起不来床,唉,真是造孽……”
孙明说得绘声绘色,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义愤和同情,与他平时冷静算计的形象略有不符。
韦小义静静听着,每一个字都在心里飞快地掂量。孤寡老人?救命钱?起不来床?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精准地戳向他内心深处最柔软、最无法抗拒的区域——扶助弱小的“侠义”本能。
若是昨天之前,听到这番话,他必定会热血上涌,恨不得立刻找到那姓胡的恶徒,将其碎尸万段。
但现在……
经历了周世仁事件的疑云,亲耳听到了吴天罡和孙明背后的算计,再回想“阿芳”那可能完全虚假的控诉……孙明此刻这番慷慨陈词,在他听来,却充满了刻意编排的痕迹,像是一出排练好的剧本,就等着他这个“主角”入戏。
那对文玩核桃发出的喀拉声,此刻听起来也格外刺耳,仿佛是倒计时,又像是某种心理施压的工具。
孙明为什么要突然跟自己说这个?还说得如此详细?这种事,按“侠义盟”以往的作风,不是应该由孙明直接制定计划,然后派赵刚带人去“雷霆执法”吗?怎么会如此“民主”地来征求他这个刚刚表现“不佳”、还值得怀疑的人的意见?
这本身就不正常!
韦小义后背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一个试探!一个针对他忠诚度的测试!
如果他表现得犹豫,或者质疑,那么怀疑便立刻坐实,等待他的绝不是什么好下场。
如果他表现得过于热情,主动请缨,则可能立刻被派去执行这个明显有问题的“任务”,落入更深的陷阱。
他必须回应,必须表现得“正确”,但又不能太过火。
电光火石间,韦小义脑中闪过无数念头。他脸上迅速堆起强烈的愤怒,左手猛地一拍床板(巧妙地避开了受伤的右腕),因为激动而牵动了肋下的伤,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但这龇牙咧嘴反而更增添了几分“真情实感”。
“岂有此理!”他低吼道,声音因愤怒和疼痛而有些扭曲,“连孤寡老人的活命钱都骗!这姓胡的简直猪狗不如!该杀!”
他完美地扮演了一个被义愤填膺的热血“侠客”,眼神灼灼地看向孙明,仿佛只等一声令下,就立刻去为民除害。
孙明仔细地看着他的表情,似乎在分辨那愤怒中有几分真,几分假。那对核桃在他掌心转得更快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孙明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缓缓点头:“韦兄弟果然还是那个热血心肠!盟主没看错你!这等败类,自然不能轻饶。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为难:“只是这姓胡的,虽然可恶,但骗取的金额似乎不算特别巨大,而且那胡老头……唉,胆小怕事得很,被骗了也不敢声张,更别提留下什么扎实证据了。若是按‘规矩’办,恐怕有点……不好下手啊。”
来了!
真正的试探就在这里!
孙明刻意强调“金额不大”、“证据不足”、“不好按规矩办”,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需要“非常手段”?暗示他韦小义应该像上次那样,不顾后果地主动请缨,用“侠义”的名义行暴力之实?
如果韦小义立刻冲动地表示“要什么证据!这种人就该打!让我去!”,恐怕正中了孙明的下怀——这证明他韦小义依旧是个容易被煽动、不顾大局、只会蛮干的蠢货,同时也再次将“违法”的把柄主动递到孙明手中。
韦小义心念电转,脸上愤怒未消,却故意皱起了眉头,露出一丝符合他当前“戴罪之身”身份的谨慎和顾虑,甚至学着孙明平时分析问题的口吻:
“孙先生说的是……若是证据不足,贸然动手,恐怕……恐怕会像上次那样,反而落下口实,给盟里惹来麻烦。”他适时地低下头,语气变得有些“羞愧”和“后怕”,“我……我上次就是太冲动了,差点误了盟主和您的大事……这次,是不是……先想办法搜集点确凿证据?或者,由盟里出面,看能不能先帮胡老伯把损失追回来?”
他以退为进,表面上是在反省自己过去的“错误”,担忧给组织添麻烦,甚至提出了更“合规”的建议,完全符合一个渴望重新获得信任、做事开始考虑后果的“醒悟者”形象。
果然,孙明眼中那锐利的审视光芒似乎稍稍缓和了一些,但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却让韦小义不敢有丝毫放松。
“嗯……韦兄弟能这么想,看来确实是长进了,懂得权衡了,好事。”孙明缓缓点头,语气听起来像是赞许,但总透着一股子意味深长,“帮胡老伯追回损失,自然是正理。只是那种老赖皮,若不给他点实实在在的教训,只怕今天吐出来,明天又去骗别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对于这种社会的渣滓,有时候,就得用点他们听得懂的语言!”
孙明的话语依旧充满了煽动性,仿佛在鼓励韦小义“该出手时就出手”。
韦小义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