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头巷子比韦小义想象中还要破败偏僻。
这里几乎是城中村被遗忘的角落，污水横流，垃圾堆积如山，低矮歪斜的棚屋挤作一团，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腐烂食物、劣质酒精和某种化学制剂刺鼻气味的恶臭。偶尔有面目模糊的人影从门缝后或阴影里投来警惕而麻木的一瞥，随即又迅速隐没，仿佛对外来者带着天生的排斥和畏惧。
纸条上写的地址是一个连门牌号都模糊不清的破旧窝棚，紧挨着一个散发着浓烈氨水味的公共厕所。窝棚门口挂着一条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布帘，里面隐约传来电视嘈杂的声响和一阵阵压抑的咳嗽声。
韦小义的心沉了下去。这环境，这气息，与他想象中“坑蒙拐骗”、“黑心赖皮”的恶徒巢穴相去甚远，反倒更符合一个穷困潦倒、挣扎求生的底层可怜人的栖身之所。
孙明的话，再次在他脑中回响，此刻听起来却无比刺耳和虚伪。
他深吸了一口令人作呕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不能先入为主，也许恶徒就擅长隐藏在这种地方。他仔细环顾四周——狭窄的巷道，堆满杂物的死角，几乎没有可供快速逃离的路线。这是一个完美的伏击地点。
他的右手腕依旧肿痛难当，肋下的伤处也在隐隐作痛。如果里面真的是个陷阱，他几乎没有多少反抗之力。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既然来了，就没有回头路。他必须亲眼确认。
韦小义没有直接去掀那布帘，而是故意加重了脚步，咳嗽了一声，用左手不太客气地拍了拍窝棚那摇摇欲坠的门框，粗声粗气地喊道：“姓胡的！在不在？有点事儿找你！”
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像个讨债的或者找麻烦的混混，掩盖自己真实的意图和那丝难以抑制的紧张。
窝棚里的电视声戛然而止。一阵窸窣声后，布帘被一只枯瘦、布满污垢和皱纹的手掀开一角。
一张脸探了出来。
大约五十上下年纪，或许更老，生活的艰辛在他脸上刻满了深深的沟壑。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袋浮肿，眼神浑浊，带着长期睡眠不足和某种瘾君子特有的涣散与警觉交织的矛盾神情。头发油腻稀疏，胡乱贴在头皮上。身上穿着一件领口袖口都已磨破、油光发亮的旧棉袄。
看到韦小义，尤其是韦小义那顶压得很低的帽子和刻意板着的冷厉面孔，那人眼中迅速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惊慌和畏惧，下意识地就想缩回去。
“你……你找谁？我不姓胡……你找错了……”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颤抖和躲闪。
韦小义的心猛地一紧。这反应，不像是个穷凶极恶的赖皮，更像是个受惊的、试图躲避麻烦的可怜虫。
“少废话！胡三！别以为我不认识你！”韦小义继续扮演着恶人，左手猛地伸出一把抵住门框，阻止他缩回去，目光锐利地逼视着他，“听说你最近发了笔小财？骗了个老头子的退休金？胃口不小啊！”
他直接抛出孙明给的“罪名”，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观察着最细微的反应。
果然，听到“骗退休金”几个字，那被称为“胡三”的男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中的惊慌变成了近乎绝望的恐惧，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索命咒语。
“没……没有！我没有！谁……谁胡说八道！我没有骗钱！”他矢口否认，但语气虚弱，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韦小义对视，那副样子，与其说是狡辩，不如说是一种被巨大恐惧攫住后的本能抵赖。
韦小义心中的疑云瞬间扩大到了极致！
不对！
这反应绝对不对！
若真是职业骗子，面对找上门来的麻烦，要么抵赖得更加镇定狡猾，要么就可能凶相毕露。而眼前这人，表现出来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和一种……仿佛被说中了某种致命秘密的崩溃感！
孙明在撒谎！
这根本不是什么恶徒！至少，骗钱这件事，绝对另有隐情！
就在韦小义心神震动，判断出眼前之人极可能又是另一个“周世仁”，准备改变策略，试着套问真相时——
异变陡生！
那胡三看着韦小义冰冷审视的眼神（他自以为），又看到他虽然空着双手，但身体紧绷，明显来者不善，再加上那“骗退休金”的指控如同催命符一般，极度的恐惧瞬间压倒了他本就脆弱的神经！
他猛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尖叫，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原本缩回去的手突然从门帘后挥了出来！
寒光一闪！
他手里竟然攥着一把磨得锃亮、刀身狭长的水果刀！直直地就朝着韦小义抵在门框上的左手小臂捅了过来！动作毫无章法，完全是惊慌失措下的疯狂乱捅！
“你别过来！滚开！我没骗钱！不是我！”他一边胡乱地挥舞着刀子，一边语无伦次地嘶喊着，眼神彻底被恐惧和疯狂占据。
韦小义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突然动刀，而且如此直接狠辣！
幸亏他早有警惕，反应极快！在那刀光袭来的瞬间，他抵着门框的左手猛地回缩，同时整个身体向右侧极力一闪！
嗤啦！
刀尖几乎是贴着他的手臂划过，将灰夹克的袖子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冰冷的刀锋触感隔着布料传来，让他汗毛倒竖！
好险！
若是再慢半分，这一刀必然结结实实地捅进他的小臂！
一击不中，那胡三更是状若疯癫，赤红着眼睛，挥舞着刀子又朝着韦小义的面门和胸口乱捅乱划，嘴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嘶吼，完全失去了理智。
“找死！”韦小义又惊又怒，低喝一声。
对方的疯狂攻击彻底激起了他压抑已久的怒火和这些日子积累的憋屈！尤其是想到自己可能差点又成了孙明手中一把冤枉好人的刀，那股邪火更是直冲顶门！
而且，此刻生死关头，也容不得半点迟疑！
他受伤的右腕无法用力，只能全靠左手和步法周旋。他看准对方一个劈刺过来的空档，身体再次敏捷地向右侧滑步，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一记精准的擒拿，猛地扣住了胡三持刀的右手手腕！
“撒手！”韦小义发力一扭！
“啊！”胡三吃痛，发出一声惨叫，手指一松，那把水果刀当啷一声掉落在污秽的地面上。
但胡三的疯狂并未停止，手腕被制，他竟然张开嘴，露出满口黄牙，如同疯狗般朝着韦小义的手臂咬来！
韦小义心中恶寒，左手猛地将他向外一推一甩！
胡三踉跄着向后跌倒，重重地撞在窝棚的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瘫坐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再也无力攻击，只是用那双充满恐惧、仇恨和绝望的眼睛死死瞪着韦小义。
韦小义喘着粗气，看着掉在地上的刀，又看看瘫坐在地、毫无反抗之力、只是不断咳嗽的胡三，心脏仍在剧烈地跳动，刚才那惊险一幕带来的肾上腺素还未消退。
只要再上前一步，捡起那把刀，或者随便用旁边的什么硬物，就能轻易结果了这个刚刚还想杀他的“疯狗”。就像孙明暗示的那样，“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甚至更彻底。
一股暴戾的冲动在他血液里奔涌，催促着他动手。这些天所受的屈辱、欺骗、背叛，似乎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他盯着胡三，眼神冰冷，缓缓弯下腰，左手伸向了地上那把寒光闪闪的水果刀……
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刀柄……
就在这一刹那，胡三那双因为剧烈咳嗽而充满血丝、溢满生理性泪水的眼睛，猛地与他对上。
那眼神深处，除了疯狂和恐惧，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彻底的绝望和无助。像是一只被猎犬围堵、自知必死、却连哀鸣都发不出的幼兽。
韦小义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这眼神……
和周世仁店铺里那对母女惊恐的眼神……
和老鬼最后看他那复杂的眼神……
甚至……和自己被赵刚他们毒打时，那种无力绝望的眼神……
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