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防盗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隔绝了楼道里昏黄的光线和外面世界的喧嚣。家里熟悉的气息——饭菜的余香、地板蜡的微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陈旧书页味——扑面而来，却像无形的蛛网，瞬间缠绕住韦小义，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粘稠和沉重。
他像一道无声的影子，贴着冰冷的墙壁，蹑手蹑脚地溜向自己的小卧室。怀里那半截冰冷的金属断管，隔着湿透、沾满泥污的校服，紧贴着他的肋骨，沉甸甸的，硌得生疼，也带来一种扭曲的、唯一真实的存在感。每一次挪动脚步，湿冷的裤腿都沉重地摩擦着皮肤，发出细微的、令人难堪的窸窣声。后脑勺被篮球砸中的地方还在隐隐胀痛，提醒着他刚才那场彻头彻尾的羞辱。更糟糕的是，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混合着烂泥、垃圾腐臭和铁锈的气息，他自己闻着都一阵阵反胃。
客厅里传来电视新闻播报员字正腔圆的声音。父亲低沉地应和了一句什么。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切都安稳如常，像一幅温暖祥和的画。而这幅画，与他此刻的狼狈、冰冷和绝望，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他只想立刻消失，躲进卧室那方小小的黑暗里，舔舐伤口。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碰到卧室门把手的瞬间——
“小义？”母亲带着疑惑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韦小义的身体猛地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法。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你……你这是怎么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心疼。她快步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的抹布都忘了放下，眼睛瞪得老大，上下打量着泥猴般的儿子。当她的目光落在他沾满泥污、湿透的裤腿和手背上明显的擦伤时，心疼瞬间化为了焦急，“天哪！你跟人打架了？摔跤了？怎么弄成这样？！快让妈看看！”
母亲的声音惊动了客厅里的父亲。新闻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父亲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
韦小义根本不敢回头。他能感觉到两道如同实质的目光，带着沉重的压力和冰冷的审视，牢牢钉在了他的背上。那股无形的威压，比王大力的拳头、比龙哥的篮球更让他恐惧，几乎要将他压垮。
“怎么回事？”父亲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铁板，带着不容置疑的质问，重重压了下来。每一个字都敲在韦小义紧绷的神经上。
韦小义死死低着头，下巴几乎要戳进锁骨里。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砾堵死，灼痛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说什么？说他又一次不自量力地去“行侠仗义”？说他抱着破铁管子去找王大力“报仇”？说他被高年级的用篮球砸进了垃圾堆？还是说他像个乞丐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断掉的“神兵”？每一句解释，都只会换来更深的斥责和不理解，都像是在他血淋淋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巨大的羞耻和冰冷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问你话呢！聋了？！”父亲的语气陡然严厉，带着压抑的怒火。沉重的脚步声逼近，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让韦小义喘不过气。
“哎呀！你凶孩子干什么！”母亲心疼地护在韦小义身前，试图挡住父亲那锐利的目光，“你看孩子都什么样了！小义，快告诉妈，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是不是王大力那小子又……” 她伸手想去拉韦小义的手臂查看伤势。
就在母亲的手即将触碰到他手臂的刹那，韦小义像受惊的刺猬般猛地一缩！动作幅度过大，一直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的、那半截沉甸甸的金属断管，校服终究没能完全遮掩住，一端银灰色的、沾满泥污的断口，“哐当”一声，猝不及防地滑落出来，重重砸在光洁的木地板上！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母亲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心疼瞬间被错愕取代。
父亲的脚步也猛地顿住。他镜片后的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探照灯，瞬间从韦小义泥污的脸，精准地移到了地板上那半截突兀的、扭曲的、散发着冰冷金属光泽和浓烈铁锈、泥污气息的断管上！
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客厅！
韦小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被冻结成冰！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完了！全完了！他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他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想把它藏起来，可身体却像被冻僵了一样，动弹不得。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终于爆发，带着雷霆般的震怒！他几步跨上前，一把拨开挡在身前的母亲，粗壮的手指如同铁钳，毫不留情地、粗暴地一把将那半截沉甸甸的金属断管从地上抄了起来！
冰冷的断管在父亲手中显得那么轻巧。他掂量着，铁青着脸，手指抚过那狰狞的断裂端口、粗糙的锈迹和坑洼的管壁，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那目光，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和一种……一种深沉的、被愚弄的失望！
“又是棍子？！木头棍子！铁棍子！断了的铁棍子？！”父亲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的石头，狠狠砸向泥塑木雕般的韦小义，“韦小义！你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你抱着这根破铜烂铁去干什么了？！把自己搞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啊？！”
巨大的声浪震得韦小义耳膜嗡嗡作响。他像狂风暴雨中一株被彻底摧折的小草，浑身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巨大的委屈、恐惧、羞耻和那被至亲之人彻底否定的痛苦，如同冰冷的毒藤，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想辩解，想嘶喊，想告诉父亲这是他的“青冥”，是他最后的一点念想，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滚烫的刀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憋了回去。咸腥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
“老韦！你轻点声！吓着孩子了！”母亲急得眼圈发红，试图去拉父亲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孩子都这样了，你还……”
“我吓着他？！”父亲猛地转身，将手中的断管重重往旁边的鞋柜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巨响！吓得母亲浑身一哆嗦！“你看看他！看看他这副样子！看看他搞回来的这些破烂！”父亲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鞋柜上那半截断管，又指向韦小义满身的泥污和伤痕，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为了这些玩意儿！为了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他把自己弄成什么鬼样子了？！打架？斗殴？钻垃圾堆？！这就是他所谓的‘侠客’？！”
“侠客”两个字，被父亲用无比嘲讽的语气吼出来，像两记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韦小义的灵魂深处！他感觉自己的心被瞬间撕裂！所有的坚持，所有的信念，在父亲这血淋淋的质问和冰冷的嘲讽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可笑至极！
“那些书！那些该死的武侠小说！”父亲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猛地转向韦小义卧室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就知道是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把他脑子搞坏了！整天打打杀杀！侠客侠客！现实里哪有什么侠客？！能当饭吃吗？！能考上好学校吗？！我看他就是魔怔了！走火入魔了！”
父亲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他不再看韦小义，大步流星地冲向那扇紧闭的卧室门！
“爸！不要！”韦小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嘶喊出来！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过去，试图阻止！
晚了！
父亲一把拧开卧室门，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冲了进去！目标明确——床底那个藏书的饼干盒！
“老韦！你别冲动！”母亲哭着追进去，试图阻拦。
客厅里只剩下韦小义一个人。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绝望而剧烈地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卧室门口，耳朵里充斥着父亲翻箱倒柜的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