窝棚里弥漫的劣酒和霉腐气息,似乎永远也驱不散,它们渗入每一寸木头,每一缕空气,也渗入韦小义被彻底冰封的感官。他像个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破旧麻袋,瘫在冰冷坚硬的板铺上,连蜷缩的力气都已失去。
身体内部的剧痛依旧持续,右腕处如同有无数烧红的蚂蚁在啃噬骨髓,左侧肋下的断骨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这些肉体上的折磨,与他此刻内心那一片死寂的、被彻底掏空了的荒芜相比,已然微不足道。
意识像是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冰冷粘稠的黑色油沼之上,缓慢地下沉,下沉。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绝望,只剩下一种极致的、令人作呕的虚无。龙哥那张写满贪婪和虚伪的脸,钱老板吓得惨白流油的肥脸,还有那几张被随意扔在脚下、沾满油污的钞票……这些画面如同褪色的、扭曲的鬼影,在脑海深处无声地晃动,却再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被骗了。
被利用了。
被像垃圾一样用完即弃。
所谓的“江湖道义”,所谓的“拔刀相助”,在龙哥那种人眼里,不过是用来粉饰抢劫的最廉价遮羞布。而他韦小义,这个自以为是的“侠客”,就是那块最可笑、最可悲的遮羞布上,沾染的一点脓血。
他甚至懒得去恨。恨需要力气,而他连呼吸都觉得是一种负担。那几千块钱,他看都没看,更没去捡。它们像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脓痰,玷污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尊严,也彻底浇灭了他心中那点名为“希望”的残渣。
就这样烂掉吧。
就这样被遗忘。
或许明天,或许后天,债务的枷锁会再次收紧,警察会找上门来。或者,伤口的感染会带走他。都无所谓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他永远也搞不懂,永远也无法适应。他的“侠义”,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时间在昏沉与剧痛的间隙中流逝,不知是第二天还是第三天的午后。窝棚外城中村惯有的嘈杂声似乎比平日更甚,隐约夹杂着一种不同寻常的骚动和急促的脚步声。
韦小义紧闭着眼,试图将这些噪音隔绝在外。但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细微的电流,开始刺激他近乎麻木的神经。
突然,窝棚那扇破旧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刺眼的、浑浊的光线瞬间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韦小义被惊得猛地一颤,牵扯到伤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门口,站着一个身影。
是“猴子”!
但他此刻的模样,与几天前那尖利怨毒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不住地哆嗦,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慌乱,仿佛刚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汗水浸透了他那件脏污的工装,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疯……疯子!你……你个丧门星!扫把星!!” “猴子”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和一种歇斯底里的崩溃,手指颤抖地指着板铺上的韦小义,如同指着索命的厉鬼,“完了!全完了!都是你!都是你害的!!!”
韦小义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极致恶毒的指控弄得懵住了,死寂的心湖被砸入一块巨石,浑浊的意识被迫开始转动。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猴子”根本不需要他回应,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已经让他彻底失控,语无伦次地嘶吼起来,声音在狭窄的窝棚里撞击回荡:
“龙哥!是龙哥的人!肯定是!!”
“塌了!塌了啊!!”
“我们刚浇筑好的那片剪力墙!承重柱!半夜……不知道被哪个天杀的用挖机破坏了基脚!刚才……刚才一阵大风……就……就塌了半边啊!!”
“轰隆隆的!跟地震一样!烟尘冒起十几米高!!”
“幸亏……幸亏当时下面没人……不然……不然全得被活埋!!!”
“猴子”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而断断续续,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神涣散,仿佛还在回味那惊天动地的恐怖一幕。
韦小义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脊椎窜遍全身!龙哥?破坏基脚?坍塌?
“钱老板!钱老板当时就在旁边盯着啊!”“猴子”猛地抓住自己的头发,脸上肌肉扭曲,充满了恐惧,“他……他脸都吓绿了!然后……然后就像条疯狗一样跳起来!!”
“他说!他说是你!!是你这个丧门星怀恨在心!勾结外面的混混报复他!故意破坏了工地!!”
“他说!这就是证据!这就是你蓄意破坏、造成重大损失的证据!!”
“他吼着要报警!要让你把牢底坐穿!!”
“他还说……还说我们!我们整个班组!监管不力!纵容甚至可能参与破坏!!”
“四个月的工钱?!屁!!”
“别说工钱了!我们……我们所有人都得赔钱!赔他工地的损失!赔他延误工期的损失!那是个天文数字啊!把我们全卖了都赔不起!!”
“他还要追究我们的责任!说我们是一伙的!要把我们都送进去!!”
“猴子”的嘶吼变成了绝望的嚎哭,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完了!全完了!活没了!钱没了!还要背上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债!搞不好还要去吃牢饭!我老娘怎么办?!我一家老小怎么办啊?!都是你!韦小义!你个天杀的扫把星!祸害!你怎么不去死啊!!你怎么不早点去死啊!!!”
恶毒的诅咒如同淬毒的冰锥,密密麻麻地刺向韦小义!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扔进了西伯利亚的冰窟,从头顶到脚心,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头都被彻底冻结!血液停止了流动,呼吸骤然停滞,连心脏都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龙哥……
破坏……
栽赃……
天文数字的赔偿……
牢狱之灾……
所有的信息碎片,如同被飓风卷起的玻璃碴,在他瞬间空白的大脑里疯狂旋转、碰撞、组合!拼凑出一个冰冷、残酷、恶毒到极致的真相!
这不是意外!
这是报复!是栽赃!是赶尽杀绝!
钱老板不敢真的惹怒龙哥那样真正的恶狼,但他这条被龙哥利用完、随手丢弃的瘸狗,就成了最好的替罪羊!不仅可以借此彻底赖掉所有工钱,还能反咬一口,将巨大的工程损失栽赃到他头上!甚至……连带着将所有知情的、可能闹事的工人,都一并拖下水,用天文数字的赔偿和牢狱之灾彻底吓住、压垮他们!永绝后患!
好狠!
好毒!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彻骨髓的寒意,如同万年玄冰,瞬间将韦小义彻底封冻!他甚至无法颤抖,无法呼吸,只能睁大着空洞的眼睛,看着“猴子”那张因极度恐惧和怨恨而扭曲变形的脸,听着那一声声泣血的诅咒和嚎哭,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被冰封的灵魂上!
原来……
这才是真正的江湖。
这才是真正的现实。
他那些可笑的“侠义”,连这黑暗丛林里最低等的掠食者玩弄的最卑劣的伎俩,都抵挡不住,甚至……都看不懂!
他不仅害了自己,害得债务缠身,重伤濒死。
他更害了老周,害了“猴子”,害了所有那些本就挣扎在生存线上的工友!他将他们最后一点赖以苟活的微末希望,也彻底碾碎,甚至将他们拖入了更加万劫不复的深渊!
巨大的、足以将灵魂都压成齑粉的负罪感和冰冷的恐惧,如同两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
“呃……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极其艰难的抽气声,却吸不进一丝空气。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变暗、崩塌……猩红的血色迅速占据了一切视野……
“噗——!”
一大口滚烫的、带着内脏碎块的暗红色鲜血,如同压抑了千年的火山,猛地从他口中狂喷而出!溅满了胸前破旧的外套,也溅到了面前“猴子”那因惊骇而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