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阴云彻底吞噬了最后一丝残月,城中村沉入一种粘稠的、死寂的黑暗,只有远处零星几家窗户透出的、如同鬼火般的微弱光亮,勉强勾勒出杂乱建筑的狰狞轮廓。寒风在狭窄的巷道里穿梭,发出呜咽般的低啸,卷起地上的废纸和尘土,更添几分肃杀。
“侠义盟”那间聚义厅内,空气却灼热得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口。油灯的光芒似乎都因那弥漫的暴戾气息而扭曲跳动,将墙上那个巨大的“義”字映照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滴下浓稠的墨汁。
韦小义站在人群前列,身体因极度的亢奋和紧张而微微颤抖,几乎感觉不到右腕和肋下的剧痛。一种混合着崇高使命感、复仇快意和融入集体的狂热,像烈酒般在他血管里奔涌,烧得他双眼赤红,口干舌燥。
他身上套了一件不知从哪个“兄弟”那里得来的、散发着浓重汗臭和霉味的黑色旧外套,宽大得如同戏服,却让他产生一种诡异的“武装”感。而真正让他感到力量澎湃、仿佛脱胎换骨的,是此刻紧握在他左手中的那件物事——
一根新制的短棍。
长约两尺过半,入手沉重冰凉,通体由某种不知名的硬木制成,木质紧密,纹理粗糙,显然刚刚削磨成形不久,还带着新鲜的木屑气息。棍身比他从前的“青冥”更粗,更硬,为了适应他左手的发力,甚至还用粗糙的麻绳在末端缠绕了几圈,增加握持的摩擦力。
这不是他熟悉的“青冥”,没有那份可笑的精神寄托和少年幻想。这根棍子,从材质到形状,都透着一股赤裸裸的、纯粹的实用性和破坏力!它是“侠义盟”发给他的“兵刃”,是执行“替天行道”任务的工具,是……他获得新生的证明!
赵刚将那根冰冷沉重的棍子递给他时,什么都没说,只是用那双凶悍冰冷的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鼓励,没有认可,只有一种看待合用工具般的漠然。但韦小义却从那漠然中,读出了一种沉重的托付和……归属!
他紧紧攥着棍身,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让他更加清醒和兴奋。这痛楚,与即将到来的“壮举”相比,算得了什么?
吴天罡站在香案前,进行着最后的“壮行”。他没有再多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缓缓扫过即将出发的每一个人,目光沉重、悲悯,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韦小义身上,微微颔首。
一切尽在不言中。
韦小义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用力地点了点头,几乎将脖颈扭伤。
孙明如同鬼影般凑到赵刚身边,最后低声确认了几句。赵刚面无表情地点头,然后猛地一挥手!
行动!
没有口号,没有宣誓。以赵刚为首,算上韦小义,一共五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溜出了聚义厅,扑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侯亮如同真正的幽魂,早已先行一步,消失在前方,负责清除可能存在的意外眼线。
韦小义紧跟在赵刚那如同铁塔般雄壮的身影之后,努力模仿着其他人猫腰疾行的姿态,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冰冷的夜风刮在脸上,却丝毫无法降低他体内沸腾的热度。手中的短棍越来越沉,也越来越烫,仿佛与他血肉相连,渴望着饮血。
周围的黑暗和死寂,不再让他感到恐惧,反而变成了一种完美的掩护,一种即将见证“正义”得以伸张的神圣前奏。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里奔流的轰鸣声,以及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剧烈的——他自己狂野的心跳!
很快,那座如同魔窟般的“周记杂货”后院墙,再次出现在视线尽头,在无边的黑暗中,更像一头蛰伏的、等待着被审判的巨兽。
一切如同孙明计划般精准。
一块浸了药酒的肉块被精准地抛入院东角。片刻后,传来几声低沉的呜咽和爪子挠地的声音,随即一切归于沉寂。——恶犬已除!
赵刚亲自出手,带着一名手持撬棍的汉子,悄无声息地摸到西墙根那堆杂物旁。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肌肉绷紧的细微声响和撬棍嵌入砖缝时沉闷的发力声。
“咔嚓……嘣……”
一声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砖石松动声响起!一小片院墙,竟然真的被悄无声息地撬开了一个可供一人钻入的豁口!孙明的“智谋”再次得到了验证!
韦小义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就是现在!
赵刚第一个如同狸猫般钻了进去,身影瞬间被院内的黑暗吞噬。另外两名汉子紧随其后。韦小义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埃和狗骚味的空气,看了一眼手中那根冰冷的短棍,眼中闪过最后一丝疯狂的决绝,一弯腰,也从那豁口钻了进去!
院子里的黑暗比外面更加浓重,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淡淡的煤灰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活起居的气息。正对着豁口的那间卧室窗户,依旧透出电视屏幕闪烁的微弱光线,广告的声音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
赵刚如同黑暗中的屠夫,没有任何犹豫,打了个手势,直扑那扇透出光线的卧室房门!另外两名汉子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堵在两侧。韦小义则被赵刚一个眼神示意,紧跟在他身后,担任所谓的“先锋”——实则是第一个直面冲击的炮灰。
肾上腺素的狂飙让韦小义忘记了所有恐惧,只剩下执行“正义”的狂热!他双手(尽管右手剧痛,却也下意识地辅助)紧握那根新得的短棍,手心里全是汗,木棍变得滑腻,却被他死死攥住!
赵刚来到门前,根本没有尝试推门或观察,而是直接后退半步,然后猛地抬起他那穿着厚重劳保鞋的大脚,凝聚起全身爆炸性的力量,如同攻城锤般,狠狠踹向那扇看起来并不算十分结实的木门!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完全出乎韦小义预料的恐怖巨响,猛然炸裂在这死寂的院落夜空中!仿佛平地惊雷!
那扇木门根本承受不住如此狂暴的力量,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整扇门如同被炮弹击中般,向内猛地爆裂开去!木屑纷飞!铰链崩断!巨大的声响足以惊醒半条街的人!
韦小义被这突如其来的、毫无“智取”可言的暴力巨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不是说好的动静要小吗?!
但根本不容他细想!
“操!谁?!”门内传来一个惊慌失措、带着浓重睡意的中年男人的粗哑惊叫,以及一个老者的惊呼和女人的尖叫!
“上!”赵刚那如同地狱传来的、冰冷凶悍的声音炸响在韦小义耳边,同时一只粗壮无比的手掌猛地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韦小义根本控制不住身体,一个踉跄就被那股巨力直接推搡着,冲进了那扇被暴力破开的、如同怪兽巨口般的房门!
眼前光线骤变!昏暗的灯光下,房间内的景象瞬间涌入他因震惊和狂热而模糊的视线——
一个穿着老旧汗衫、体型微胖、头发蓬乱的中年男人正惊慌失措地从一张凌乱的木板床上滚下来,脸上写满了惊骇和茫然(这就是周世仁?似乎比照片上更普通甚至……狼狈?)。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穿着背心的干瘦老头吓得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是那个探头的老者?)。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农村妇女的中年女人,抱着一个被吓醒后张嘴欲哭的小女孩,缩在床角,面无血色,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家眷?雇工?)。
打碎的碗碟?强占民女的恶霸?高垒的院墙和戒备?眼前这混乱、惊恐、甚至有些穷酸破败的景象,与他想象中的“魔窟”何止天差地别!那根顶门杠呢?那煞气隐隐的帮凶呢?
一股极其强烈的、本能的违和感和错愕,如同冰水般瞬间浇上韦小义滚烫的头顶!
然而,就在他这零点一秒的愣神之间!
“狗日的!跟你们拼了!”那个刚刚爬起身的、疑似周世仁的中年男人,在极致的恐惧和慌乱下,下意识地抓起了靠在床边的一根……用来撑窗户的木棍?胡乱地朝着第一个冲进来的、